離開後堂回到內宅的路上,藍明一直在思索。
不管左宗棠舉薦的那四個人最終加不加入,有一點可以確定。
真正該依靠的,不是這些讀書人。
嘉禾、桂陽、郴州這一路走來,分田、分糧、分銀。
脫離債務奴役的礦工,剛分到田的佃戶,被解放的苦力,還有逐漸被工程連吸納改造的手工業者……
他們身上爆發出來的力量和熱情,這一路已經見識過不少,差的就是把他們組織起來、武裝起來。
隨著根據地越做越大,湖廣地區的讀書人、落第士子、甚至一些中小地主家的子弟,會陸陸續續投過來。
這些人若是隻想坐在衙門裡指手畫腳,不願意「下去」的,哪怕學問再多,也隻能慎用。
所幸王闓運、羅澤南、彭玉麟三人皆是貧苦出身,在這一點上阻力不大。但劉蓉就不好說了。
不過……目前這個階段,槍桿子還是得放在第一位。
群眾可以慢慢發動、慢慢組織、慢慢武裝。
但在這之前,沒有足夠強大、足夠忠誠、足夠能打的槍桿子,一切都是空談。
想著想著,藍明腳步一變,往石達開的廂房走去。
夜風從廊下穿過,吹得廊簷下的燈籠輕輕晃動。
藍明在廂房門口站了一會,門虛掩著,裡麵沒有點燈。
他抬手叩了叩門板。
「誰?」
石達開的聲音很悶,像是剛從沉思中被拽出來。
「我。」
裡麵安靜了片刻,隨即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
門從裡麵拉開,石達開站在門後,身上還穿著戎裝,臉上帶著一絲醉酒後的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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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王還沒歇息?」
「你不也沒歇。」藍明跨過門檻,在桌邊坐下。
石達開關上門,重新點起油燈,火苗跳了兩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坐下之後,一言不發,隻是看著火光發愣。
藍明拿起一隻杯子把玩了許久,方才開口道:「達開兄弟莫非忘了三聽三諾之約?」
石達開手指動了動,聲音乾澀道:「三聽三諾,達開不敢忘。」
「那你怎麼不說話?」
石達開終於抬起頭,目光與藍明對上,又很快移開。
「我隻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藍明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是涼的:「想不明白就說,說了興許就明白了。」
「左先生說的那些話,你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吧?那些話……你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你心裡是認的。」
藍明笑了幾聲,搖頭道:「你在這方麵就是太老實。他左宗棠即便三試不第,學的是經世致用,骨子裡那也是個讀書人。」
「讀書人自有讀書人一套的說法,說忠君報國的是他們,元、清打過來時,改換門庭的也是他們。」
石達開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頭去:「可左先生說的……都是事實。」
藍明看著石達開,語氣緩和道:「是事實,但也隻是部分事實。他左宗棠看得到壞的,難道就看不到好的?他就是故意這樣說的。天國雖然排擠讀書人,可對百姓呢?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這話讓多少窮苦人有了盼頭?」
「你石達開當年為什麼要拉起隊伍投奔太平軍?難道隻是為了當這個翼王?」
石達開端起水杯,愣了片刻,開口道:「有一年……我路過一個村子,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跪在路邊,求我買她的女兒,還說……隻要一把米就行。我那時候就想,這世道不該是這樣。」
「後來,我遇到了馮雲山,他跟我講了天國的道理。他說,這世上不該有人餓死,不該有人凍死,不該有人因為還不起債就賣兒賣女。他說,太平天國就是要把這個道理,變成真的。」
「我信了。我拉起隊伍,投奔太平軍,想親眼看到那一天……人人吃得飽、穿得暖,沒有人跪著求別人買自己的孩子。」
他說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想明白什麼。
藍明等他全部說完,才開口問道:「那你覺得,我們現在做的事,是什麼?」
石達開看著藍明,呼吸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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