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李十一騎著電動車出了門。
車是林雅的，粉色的小牛電動車，平時她用來買菜。
李十一騎上去的時候，車屁股往下塌了一截。
他現在這具屍體比活著的時候重了不少，因為死肉沉。
他沿著城西公路一路騎。
路上沒什麼車。
偶爾有輛大貨車呼嘯而過，車燈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個穿著黑色連帽衫、渾身纏滿繃帶的身影。
司機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騎在電動車上，速度不快不慢，往郊區方向去。
騎了四十多分鐘，路邊出現了指示牌：西郊殯儀館，前方500米。
李十一拐進一條岔路。
路兩邊是農田，這個季節種著玉米，玉米稈子比人還高，黑壓壓的一片。
風吹過，玉米葉子嘩啦啦響，像無數隻手在拍巴掌。
殯儀館在路盡頭。
一圈兩米高的圍牆，牆頭拉著鐵絲網。
大門是鐵柵欄的，關著，旁邊有個傳達室，亮著燈。
李十一把電動車停在玉米地裡，熄了火，蹲在路邊觀察。
傳達室裡坐著一個老頭，六十來歲，穿著保安服，正低頭看手機。
手機裡傳出來短視頻的聲音——“感謝老鐵送的火箭”。
大門旁邊有個小門，沒鎖。
李十一蹲了十分鐘，老頭一直沒擡頭。
他站起來，壓低帽簷，往小門走。
腳步很輕。
但身上那股屍臭味蓋不住。
他走到小門口的時候，傳達室裡的老頭突然擡起頭，抽了抽鼻子。
“什麼味兒？”老頭自言自語。
李十一停下腳步，貼著牆站著。
老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他看見了玉米地，看見了黑漆漆的公路，看見了路燈照出的那一小圈光。
沒看見人。
他又抽了抽鼻子。
那味道還在。像是什麼東西爛了，像是什麼東西死了。
他罵了一聲，轉身回去繼續看手機。
李十一等他走回去，才輕輕推開小門，閃身進去。
殯儀館裡麵比他想象的大。
正對大門是一棟三層小樓，白牆灰瓦，門口掛著牌子：業務大廳。
樓左邊是停車場，停著兩輛麵包車和一輛遺體運輸車。
樓右邊是一條水泥路，通向後麵的幾棟平房。
李十一繞開業務大廳，往後走。
後麵的平房門口掛著牌子：遺體存放區。
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一股冷氣撲麵而來。
裡麵是一個大廳，擺著十幾張不鏽鋼床。
床上蓋著白布，白布下麵是人形的隆起。
牆角立著幾排冰櫃，抽屜式的，每個抽屜上貼著標籤。
李十一走進去，腳步聲在空蕩的大廳裡迴響。
他走到冰櫃前麵，挨個看標籤。
王秀蘭，女，78歲，病故。
張建國，男，65歲，意外。
劉婷婷，女，34歲，病故。
……
他一路看過去，看到最角落的那個冰櫃。
標籤上寫著：劉國強，男，42歲，槍決。
李十一拉開抽屜。
冷氣撲麵而來，帶著一股福爾馬林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抽屜裡躺著一具屍體。
男，四十齣頭，光頭，臉上有淤青——槍決留下的痕跡。
脖子側麵有一個彈孔，血已經流幹了，隻剩一個黑乎乎的洞。
身上穿著灰色的囚服，胸口別著一張白紙條，上麵寫著他的名字和死亡日期。
李十一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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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臉，扔進人堆裡找不出來的那種。
眼睛閉著，嘴巴閉著，死得很安靜。
殺人犯。
槍決。
無家屬認領。
他伸手把屍體從抽屜裡拽出來。
屍體很沉，死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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