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盛世華庭。
淞城最貴的地段。
三十二層的頂層複式，三千八百萬，帶二百平米的空中花園，站在落地窗前，整個城市盡收眼底。
卡羅端著紅酒杯，站在窗前。
酒是八二年的拉菲，從倫敦空運過來的，一瓶三萬鎊。
但他沒喝，隻是端著，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陷的眼窩裡嵌著一雙灰藍色的眼睛，鷹鉤鼻，薄嘴唇，下巴颳得發青。
定製的黑色西裝，袖口的純金扣子在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身後，聚會正熱鬧。
客廳裡擺了十幾個人。
淞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半都在他這間大平層裡。
市招商局的副局長端著酒杯，正和兩個企業家聊著什麼，笑得前仰後合。
衛生局的一個處長坐在沙發上，摟著一個年輕女人，手在她腰上摸來摸去。
角落裡，幾個穿西裝的男人在打牌，桌上一遝遝現金，紅的綠的，堆成小山。
吧台邊上，兩個德國人正在用母語交談，偶爾碰杯，發出清脆的響聲。
有人在彈鋼琴。
是卡羅請來的琴師，淞城音樂學院的教授，一小時兩千塊。
他正在彈《緻愛麗絲》，但彈得斷斷續續的，像剛學琴的學生——可能喝多了。
卡羅轉過身，掃了一眼那些人。
嘴角勾起一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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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
萬家燈火在他腳下鋪開，一條條街道像發光的河流，車流像緩緩移動的螢火蟲。
遠處的東屏山黑沉沉的，伏在城市邊緣，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門開了。
秘書快步走進來。
短髮，金絲眼鏡，黑色職業裝，三十齣頭，臉上永遠沒什麼表情。
她穿過人群，繞過那些醉醺醺的客人，徑直走到卡羅身邊。
“先生。”
她湊近他耳朵，聲音壓得很低。
卡羅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聽了幾句，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什麼？”他轉過頭，看著她，灰藍色的眼睛瞪大，“你說什麼？”
秘書往後退了一步，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那幾個打牌的人停了手，招商局的副局長止住笑，衛生局的處長把手從女人腰上收回來，兩個德國人也不碰杯了。
秘書沒理會那些目光。
“王如山死了。”她說，一字一頓。
卡羅盯著她。
“千真萬確。”秘書說，“頭都沒了一半，屍體就躺在他別墅的花園裡。死了一天一夜了，沒人敢收屍。”
卡羅的嘴唇動了動。
他把紅酒杯放在窗台上，轉過身，背對著那片萬家燈火。
那些客人麵麵相覷，沒人敢說話。
“他不是花一千萬請了個東南亞雜碎嗎？”卡羅問，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
秘書推了推眼鏡。
“那個蠱師也死了。”她說，“莫瓦，緬北來的那個。屍體在花園的另一邊，胸口一個洞，從前麵穿到後麵。法醫鑒定，是被很尖利的大東西貫穿的——應該是一把鈍劍，或者類似的東西。”
卡羅的眉頭皺起來。
“而且他還有其他傷，”秘書繼續說，“肩膀少了一塊肉，身上有被劍氣劃過的痕跡。應該是跟別人鬥法，輸了。”
卡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些客人還在看他，但他沒注意。
他腦子裡隻轉著一個詞。
輸了。
那個莫瓦。
他來淞城那天，卡羅親自去機場接的。那個乾瘦得像枯骨一樣的人，穿著一身深棕色的長袍，臉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銘文，笑起來像刀刻在木頭上。
“我在緬北殺了十七個對手。”那人說，蹩腳的中文，一字一頓，“在滇南殺了三個不聽話的鬼王，在東海省又殺了一個。王總這一千萬，花得不冤。”
花得不冤。
但現在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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