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還難走。
天黑得跟鍋底似的，月亮躲進了雲層裡，三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林子裡摸索，腳下全是腐葉和碎石，踩上去“哢嚓哢嚓”響。
“火旺哥，咱還走不走了？我腿都不聽使喚了。”劉文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吸著鼻涕，兩條水晶吊墜在下巴上晃來晃去。
張火旺也走不動了。
從黃仙墳裡出來到現在，他一口氣沒歇過，腿肚子抽筋抽得跟彈棉花似的。更要命的是，口袋裡那半包紅梅煙不知啥時候掉了，沒煙抽的張火旺比沒吃飯還難受。
“歇吧。”他左右看了看，指著旁邊一棵碗口粗的老鬆樹，“上樹。”
“啊？上樹？”
“這片林子裡有野物，野豬、狼、黑瞎子，你挑一個當枕頭？”
劉文二話不說，蹭蹭蹭就爬上去了，速度比猴子還利索。
張火旺把乾糧分了分，三個人騎在樹杈上啃冷餅子。常喜兒吃了兩口就不吃了，說味道不對，不新鮮。張火旺翻了個白眼——姑奶奶，這是逃命，不是趕集。
劉文啃完餅子，又從兜裡掏出兩根麻花，一根遞給張火旺，一根自個兒先咬上了，含含糊糊地問：“火旺哥，那黃仙真能回來嗎？”
“回不回來是它的事兒。”張火旺嚼著麻花，“咱該乾的幹了，剩下的看天意。”
“那看墳老頭呢？真讓他守一百年？”
“嚇唬他的。”張火旺壓低聲音，“他真要守一百年，誰看著？我還不得時不時上山給他送盒飯？我有那閑工夫？”
劉文愣了：“那你剛才那一套……”
“蒙他唄。”張火旺打了個哈欠，“讓他在那兒待著反省反省，過個十天半拉月我再上來看看，要是真心悔過了，就放他走。”
常喜兒在旁邊的樹杈上，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火旺哥，你嘴上說嚇唬人，心裡還是軟的。”
“放屁，我心硬著呢。”張火旺嘴上不認賬，裹緊了軍大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樹榦上，“睡吧，明天還得趕路。”
林子裡蟲鳴漸起，風從山穀那邊吹過來，帶著鬆脂和野草的味道，倒也不算難聞。
張火旺迷迷糊糊剛要睡著，眼皮底下突然閃過一道亮光。
他猛地睜開眼。
樹下，一團拳頭大的白光，正沿著灌木叢的縫隙飛速移動，無聲無息，像一顆貼著地麵滾動的夜明珠。
白光經過時，周圍的草葉被照得透亮，連葉子上的露珠都看得一清二楚。
張火旺眯起眼，用“靈眼”仔細辨認——是一隻兔子。
通體雪白，耳朵上帶著一圈淡金色的絨毛，跑起來四隻爪子幾乎不沾地，身上散發著柔和的熒光。
兔子從樹下一晃而過，鑽進了對麵的草叢裡，光芒隨之消失，林子重新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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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不過三四秒。
張火旺揉了揉眼睛。
看花眼了？
他往旁邊瞅了一眼，常喜兒正閉著眼靠在樹杈上，呼吸平穩。劉文更不用說，掛在樹杈上跟個樹袋熊似的，口水都流了一尺長要不是繩子拴著他和樹，估計早掉下去了。
張火旺盯著兔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半天，最後搖了搖頭，把帽子往下一拉，蓋住臉，繼續睡。
八成是看花眼了。
兔子會發光？那玩意兒要是能發光，東北的野兔子早被當路燈用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放亮。
張火旺被一泡尿憋醒了，從樹上跳下來，找了棵灌木叢解決完生理問題，正係褲腰帶呢，就聽見劉文在樹上“嗷”了一嗓子。
“火旺哥！火旺哥！”
“嚷嚷啥？見鬼了？”
“沒見鬼！但我……我昨晚看見一隻兔子！”劉文滑溜溜從樹上滑下來，鼻涕泡都激動出來了，“會發光的兔子！通體白的！從咱樹底下跑過去的！”
張火旺係褲腰帶的手頓住了。
“你也看見了？”
“啊？你也看見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
常喜兒從樹上輕飄飄落下來，拍了拍辮子上沾的鬆針，歪著頭看著他倆，聲音軟糯：“你倆大半夜不睡覺看兔子呢？”
“喜兒，你沒看見？”張火旺問。
常喜兒搖搖頭，又想了想，補了一句：“不過我聞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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