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亂世
第三十八章 丐幫的“鏡子”（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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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五年，冬天。
蘇錦繡二十八歲了。
那年冬天比去年還冷。
冷得她走不動路，冷得她渾身發抖，冷得她覺得自己要死了。
那天傍晚，她走到一個破廟前。
廟早就沒人管了，屋頂塌了一大半，牆也倒了幾麵，到處是洞，到處是風。但至少有個頂，能擋點雪。
她推開門，走進去。
裡麵已經有人了。
七八個人，縮在牆角，圍著一個小火堆。聽見門響，都擡起頭看她。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穿著破衣裳，臉上髒兮兮的，和她差不多。
乞丐。
一個老乞丐開口了：“姑娘，進來吧，外麵冷。”
她走進去，在離火堆最遠的牆角蹲下來。
那些乞丐看著她，沒再說話。
她也看著他們。
看了一會兒，她發現角落裡有一口鍋。
一口破鍋，黑乎乎的，鍋底朝上扣在地上。
鍋底被火光照著，亮亮的，能照見人影。
她眼睛亮了。
站起來，走過去，蹲在鍋邊，對著鍋底照。
鍋底有點凸，照出來的人影有點變形，但能看見。
她看了很久。
一個年輕乞丐湊過來，問：“你看什麼呢？”
她說：“照鏡子。”
年輕乞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破鍋，能照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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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能照出我。”
年輕乞丐搖搖頭，走回去了。
她繼續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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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就睡在那口鍋旁邊。
半夜冷醒了，就對著鍋底照照，看自己還在不在。
鍋底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
但她還是照。
第二天早上，乞丐們起來，看見她還在鍋邊蹲著。
一個老乞丐走過來，蹲在她旁邊，看著那口鍋。
“姑娘，你照了一晚上了？”老乞丐問。
她點點頭。
老乞丐說：“那破鍋有什麼好看的？”
她說：“能照見自己。”
老乞丐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點滄桑。
“我年輕時也好看，”老乞丐說，“現在誰看？”
她轉過頭，看著老乞丐。
老乞丐臉上全是皺紋，頭髮花白，牙齒也缺了幾顆。
她問：“那你現在不看自己嗎？”
老乞丐說：“看什麼看，看一眼少一眼。”
她愣住了。
看一眼少一眼？
她從來沒這麼想過。
她隻知道要照，要天天照，要時時照。
但老乞丐說，看一眼少一眼。
那她照了這麼多年，看了多少眼？
還剩多少眼？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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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她就住在那破廟裡。
乞丐們沒趕她走，她就跟著他們一起住。
白天去討飯，晚上回來圍著火堆，聽他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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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們話很多，說哪兒能要到好吃的，說哪兒的人心善，說哪兒有惡狗會咬人。
她聽著，記住了幾個地方。
但每天晚上，她還是要做一件事。
把那口鍋擦亮。
鍋底有灰，照不清楚。她就用手擦，用破布擦，用袖子擦。
擦得鋥亮鋥亮的，照出來的人影越來越清楚。
有一天，乞丐頭子過來看了看那口鍋。
那鍋被她擦得發亮，在火堆旁閃閃發光。
乞丐頭子眼睛亮了。
“這鍋能賣個好價錢。”乞丐頭子說。
她愣住了。
然後跳起來。
“不行！”她喊，“這是我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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