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亂世
第三十七章 失去孩子的母親（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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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五年，秋天。
蘇錦繡二十八歲了。
從那個鎮子出來，她又走了很久。走到哪兒算哪兒，沒人管她，她也不管別人。
那天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她走一條土路上。兩邊是荒地，長滿了枯草，風吹過來沙沙響。她低著頭走，走幾步，摸出鏡子照照，再走幾步，再照照。
照來照去，沒注意前麵。
等擡起頭，已經走近了。
路邊坐著個女人。
三十來歲，穿一身補丁衣裳，頭髮亂糟糟地散著。她坐在那兒，抱著個東西，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她走過去，站在旁邊。
女人沒擡頭，還在哭。
她低頭看。
女人懷裡抱著個孩子。三四歲，男孩，穿著件破褂子，眼睛閉著，臉灰白灰白的，一動不動。
她看了半天。
那孩子不動。
她又看了半天。
女人還在哭。
她張了張嘴，問：“你怎麼了？”
女人擡起頭。
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臉上全是淚，糊著灰土，一道一道的。
“我兒子死了。”女人說。
聲音啞得不像人聲。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孩子。
還是不動。
“怎麼死的？”她問。
女人說：“餓死的。”
餓死的。
她想起自己餓過。餓得走不動路，餓得渾身發軟，餓得眼前發黑，餓得想死。
但她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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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孩子死了。
她站在那兒，不知道說什麼。
女人又低下頭，抱著孩子，繼續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不出聲，隻有氣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破風箱。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問：“你還有吃的嗎？”
女人愣了一下。
擡起頭，看著她。
那眼神，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然後女人又低下頭，不看她了。
她站在旁邊，有點不自在。
風吹過來，枯草沙沙響。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要走。
剛走出幾步，後麵傳來聲音。
“你走吧。”
她回過頭。
女人沒看她，抱著孩子，看著遠處。
遠處什麼也沒有，隻有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地。
她站在那兒，又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那個孩子。
然後走了。
走得不快，但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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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遠，她忽然想起來。
剛才那個女人看她的眼神。
那個眼神，她見過。
在哪兒見過？
她停下腳步，站在路邊想。
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
堂姐。
那年堂姐看她的眼神，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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