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漢奸
第四十五章 第一次看到殺人（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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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六年，冬天。
蘇錦繡二十九歲了。
那麵西洋鏡揣在懷裡，比什麼都暖和。
她每天照，早晨照，中午照，晚上照，走路照，歇腳照，照得鏡麵鋥亮，一點灰都沒有。有時候照得忘了時間，忘了吃飯，忘了自己要去哪兒。
但那個日本軍官會來找她。
讓她帶路。
她不知道帶去什麼地方，不知道去幹什麼，隻知道帶路就有鏡子。那麵西洋鏡就是那個人給的，他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
那天下午，軍官又來找她。
她正在照鏡子，聽見腳步聲，擡起頭。
軍官站在麵前，身後跟著兩個日本兵。
“走。”軍官說。
她點點頭，收起鏡子，跟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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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久。
出了城，走上土路，進了山。
山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石頭硌腳。她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喘完了繼續走。
走一會兒，摸出鏡子照照。
照完了，再走。
日本兵催她，她就說“快了快了”。
其實她也不知道快到沒到。
走到一個山坳裡，前麵出現一個村子。
不大，十幾戶人家，土牆茅屋，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
軍官停下來，往村裡看了看。
然後揮了揮手。
兩個日本兵端起槍，往村裡走。
她站在後麵，拿出鏡子照。
正照著，忽然聽見一聲喊。
聽不懂，但很尖，很急。
她擡起頭。
村裡有人在跑。
一個男人，穿著破褂子，正從一間屋裡衝出來，往山坡上跑。
日本兵追上去，喊他站住。
他不站，跑得更快。
槍響了。
砰的一聲，在山裡回蕩。
那個男人身子一歪，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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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坡上滾下來，一路滾，滾到她腳邊，停下來。
她低頭看。
那人趴在地上，臉側著，正對著她。
眼睛睜著，看著她。
嘴張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血從他身下流出來，流到她腳邊。
流到她的鞋上。
鞋上染了一攤紅。
她低頭看著那雙鞋。
鞋是她從廢墟裡撿的，破了洞，用草繩綁著，但還能穿。
現在鞋上全是血。
她皺起眉。
“弄髒了我的鞋。”她說。
擡起頭，想問人要塊布擦擦。
那個人還在看著她。
那個眼神，她從來沒見過。
不是憤怒，不是恨，不是罵。
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
她愣了一下。
然後想，那個人是誰？
他要幹什麼？
他為什麼那樣看她？
她不知道。
那個人還看著她。
看了很久——也許隻有幾秒鐘，但對她來說，像過了一輩子。
然後那人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不動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個人。
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看鞋。
血還在流，還在往鞋上淌。
她往後退了一步。
退到乾淨的地上。
從懷裡摸出鏡子，對著照了照。
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點白。
她愣了一下。
用手揉了揉臉，再看。
還是白。
她想起今天出門前照鏡子，氣色還好好的。
怎麼現在就白了？
可能是走路累的。
她收起鏡子，等著。
等日本兵辦完事，一起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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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話也沒說。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
腦子裡一直出現那個眼神。
那個趴在地上的人，看著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但就是一直出現。
走了很久，回到那個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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