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漢奸
第四十六章 第一次“幫忙”（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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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七年，春天。
蘇錦繡三十歲了。
那麵西洋鏡還在懷裡。
跟了她半年了。半年來，她用它照過無數次——早晨照，晚上照，走路照，歇腳照，照得鏡麵鋥亮，一點灰都沒有。鏡子邊緣的銀邊被她摸得發烏，但鏡麵還是那麼清楚，那麼亮。
比那些碎片好多了。
那個日本軍官偶爾來找她，讓她帶路。她去了很多次，去過村子，去過鎮上，去過山裡。有時候聽見槍聲，有時候看見火光，她不知道那些是什麼，也不問。
有鏡子就行。
那天下午，她蹲在街邊照鏡子。
陽光很好，照在鏡子上，亮得晃眼。她調整角度，讓光斑照在自己臉上，暖暖的。
正照著，旁邊有人在說話。
聲音不大，但離得近，她聽得清清楚楚。
“……今晚碼頭……接貨……”
“……小心點，別讓人看見……”
“……那批葯，一定要送到……”
她耳朵動了一下。
碼頭，接貨。
這兩個詞她聽過。以前帶路的時候，聽日本兵說過。好像是重要的東西。
她沒多想，繼續照鏡子。
照了一會兒，忽然有人拍她肩膀。
她擡起頭。
是那個常誇她美的漢奸。三十來歲，瘦瘦的，穿著長衫，笑起來露出兩顆金牙。
“姑娘，一個人在這兒？”漢奸問。
她點點頭。
漢奸蹲下來，湊近她，小聲問：“剛才那幾個人說什麼？”
她愣了一下。
說什麼？
她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
“說碼頭接貨。”她說。
漢奸眼睛亮了。
“還有呢？”
她想了想，說：“葯。”
漢奸點點頭，拍拍她的肩。
“真乖。”漢奸說。
她聽了，有點高興。
有人誇她。
她笑了笑，繼續照鏡子。
漢奸站起來，走了。
她沒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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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照鏡子照到很晚。
鏡子裡的自己，還是那麼美。
她看了很久，然後放下鏡子，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第一件事還是照鏡子。
正照著，忽然聽見外麵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雜，很多人。
她走出去看。
街上圍了一圈人，在議論什麼。
她湊過去，問旁邊一個大娘：“怎麼了？”
大娘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說：“昨晚碼頭出事了，死了好多人。”
她愣住了。
碼頭？
昨晚？
她想起昨天下午聽見的話。
碼頭接貨。
葯。
她問：“死的是什麼人？”
大娘說：“聽說是給抗日隊伍送葯的，被日本人發現了，都死了。”
她站在那兒，沒說話。
死了。
都死了。
她忽然想起那個漢奸。
她告訴他了。
碼頭接貨，葯。
她告訴他了。
那些人死了。
是因為她嗎？
她不知道。
她站在那兒，愣了半天。
然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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