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剛把牌位擺好，殿外忽然刮進一陣穿堂風，吹得燭火猛地搖曳起來，供桌布幔簌簌作響。
他下意識地擡頭，隻見供桌後那道陰影裡，不知何時站了道身影。
一身桃粉色的襦裙，烏黑的髮髻鬆鬆挽著，鬢邊插著支珍珠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女子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模樣，眉眼明艷，嘴角還帶著點未脫的稚氣，正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打量著殿裡的一切。
朱允熥的心臟驟然停跳了半拍。
這張臉……和畫像裡的母親，一模一樣！
“娘……？”他試探著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手指都在發顫。
女子聞聲轉過頭，看向他的眼神裡滿是茫然，還有幾分警惕，“你是誰？這裡是哪兒？”
她的聲音清脆如鈴，帶著淮西女子特有的口音，可說出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朱允熥愣住了：“娘，您不認識我了？我是允熥啊……”
“允熥？”女子皺起眉，歪著頭想了想，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亮了亮，“你是說……我剛生的那個小娃娃？”
她記得自己剛生產完，渾身脫力，迷迷糊糊中聽穩婆說生了個皇子，父皇還給取了名字叫“允熥”。
可她明明躺在東宮的寢殿裡，怎麼一睜眼就到了這個滿是牌位的地方？
眼前這個高大的年輕人，怎麼看也不像個剛落地的娃娃。
朱允熥的心沉到了穀底。
母親……真的不認識他了。
也是，母親離開時，他還在繈褓裡。
而現在，他已經二十多歲，鬍鬚都冒出了青色，母親怎麼可能認得出來？
“我……我是允熥。”他強壓下喉嚨裡的哽咽，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娘，您……您醒了。”
常氏卻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他：“你別叫我娘，我不認識你。還有，這到底是哪兒？我的雄英呢？標弟呢？”
她嘴裡的“標弟”，是太子朱標。
當年她嫁給朱標時，兩人年紀相仿，私下裡總愛這麼稱呼。
朱允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又是大哥。
從小到大，無論是父王的目光，還是宮裡人的議論，似乎永遠都圍著大哥朱雄英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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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是嫡長孫，是皇爺爺的心頭肉，連皇奶奶提起他，眼裡都滿是疼惜。
而他，就像大哥身邊的影子，偶爾被想起，也隻是因為“這是太子妃拚死保下來的另一個孩子”。
如今母親醒了，開口問的，還是大哥。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像潮水般湧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
他攥緊了手腕上的銀鐲子，冰涼的觸感硌得他生疼，卻沒敢鬆開。
“大哥……雄英哥哥他……”朱允熥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他在皇奶奶那裡。”
常氏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往前邁了兩步：“真的？標弟也在？快帶我去找他們！”
她說著就要往外走，裙擺掃過供桌，帶倒了一個小小的香爐，香灰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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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看著她急切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睛發酸。
她是他的母親啊，是用命換他活下來的母親。
可在她心裡，大哥和父皇，似乎永遠排在他前麵。
“娘。”他忍不住喊了一聲，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您……您就不想看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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