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搖搖頭，又點點頭，眼淚卻先一步掉了下來：“娘，我不想算賬了。”
他反手抓住常氏的手，她的手很暖，帶著點薄繭，像他小時候偷偷摸過的弓把。
那是母親留在東宮的舊物，他藏了很多年，直到被呂氏搜走扔進火裡。
“我就想……跟您待一會兒。”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懇求，“就一會兒，好不好？”
常氏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酸得發疼。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蹭著他的手背，用力點了點頭：“好，娘陪你。”
兩人在供桌旁的蒲團上坐下，燭火安靜地燃著，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挨在一起。
朱允熥低著頭，摳著自己的指甲，聲音悶悶的：“我小時候總偷跑到這裡來，對著您的牌位說話。我說今天學騎射摔了跤，沒人給我上藥。說呂氏又罰我抄書到半夜，手都麻了。說朱允炆的生辰有新衣服穿，我隻有去年的舊棉襖……”
他笑了笑，眼裡卻泛著淚：“我總盼著您能應一聲，哪怕罵我一句沒用也好。可牌位就是牌位，什麼都不會說。”
常氏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他手背上的青筋。這雙手太瘦了，骨節分明，一點不像養在東宮的皇子，倒像常年幹粗活的下人。
“有一次我發高熱，燒得迷迷糊糊的，以為您回來了。”朱允熥的聲音越來越低，“我拉著個小太監的手喊娘，被呂氏撞見了，她笑著說允熥這是想娘想瘋了，可惜啊，你娘早就不想要你了。”
“她胡說！”常氏猛地打斷他，聲音發顫，“娘怎麼會不想要你？你是娘拚了命才保住的！”
她想起生產那天，血順著床腳往下淌，穩婆抱著孩子急得直哭，說“娘娘快不行了”。
她當時隻有一個念頭，這孩子得活，一定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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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知道你苦。”常氏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像小時候哄哭鬧的他那樣輕輕拍著背，“娘知道……”
朱允熥的肩膀開始發抖，壓抑了二十多年的哭聲終於忍不住溢了出來，像個迷路的孩子，哭得又兇又委屈。
他不敢大聲，怕驚擾了誰，隻能死死攥著常氏的衣襟，把臉埋在她的肩窩，眼淚浸濕了她的襦裙。
常氏什麼也沒說，隻是抱著他，一遍遍地拍著他的背。
殿外的風還在刮，燭火卻穩了下來，明明滅滅地照著供桌上的牌位，照著地上未乾的香灰，也照著這對遲來了二十多年的母子。
不知過了多久，朱允熥的哭聲漸漸停了，眼皮沉得厲害。
他靠在常氏懷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娘，”他迷迷糊糊地說，“您別再走了，好不好？”
常氏緊緊抱著他，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不走了。娘以後天天陪著你，誰也別想再欺負你。”
她擡頭看向供桌上的牌位，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
或許砸牌位醒來是天意，不是為了讓她找誰算賬，而是為了讓她看看，這個被她虧欠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到底熬過了怎樣的日子。
朱標在東宮的迴廊上急得團團轉。
剛才在坤寧宮陪著母後和雄英說話，聊著聊著就忘了時辰，等回過神來想起允熥時，天都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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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咯噔一下，那孩子素來怕黑，又不愛跟人親近，這時候指不定縮在哪個角落等著他。
“允熥！允熥！”他沿著迴廊一聲聲喊，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路過的太監宮女見太子爺親自尋人，都嚇得跪了一地，卻沒一個人敢應聲。
誰不知道二殿下在東宮就像個透明人，平日裡連伺候的人都懶得搭理他，哪有人留意他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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