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的燭火亮得刺眼，朱元璋縮在龍椅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椅邊的雕花紋路。
他聽見殿門被推開的聲響，頭皮瞬間一麻，連大氣都不敢喘。
剛才太液池邊的小太監偷偷來報，說太子妃把太子揍了，皇後娘娘就在旁邊看著，看完還樂嗬嗬地往坤寧宮來了。
樂嗬嗬？朱元璋心裡咯噔一下。
馬秀英那性子他太清楚了，她要是真樂嗬，臉上隻會掛著笑。
可要是臉上帶笑，眼底卻沒溫度，那準是要翻天。
“重八。”
馬皇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不高不低，卻讓朱元璋的背瞬間繃緊了。
他慢慢轉過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妹子……你回來了？”
馬皇後沒應聲，徑直走到他麵前，手裡還攥著條剛從廊下折來的柳樹枝，枝條上的葉子還帶著露水。
她看著朱元璋花白的頭髮，看著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忽然就笑了。
“你倒是會躲。”她掂了掂手裡的柳樹枝，枝條“啪”地抽在掌心，“兒子在外麵挨揍，你縮在這兒當縮頭烏龜？”
朱元璋的脖子又縮了縮，小聲嘟囔：“標兒那是該揍……”
“他該揍，你就不該揍？”馬皇後的聲音陡然拔高，柳樹枝“嗖”地一下抽在他胳膊上，“我問你，我走了之後，你把藍玉他們都殺了，是怎麼想的？！”
“我……”朱元璋想辯解，說藍玉驕縱跋扈，說為了皇權穩固。
“啪！”
柳樹枝又抽在他背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常遇春的兒子，跟著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說殺就殺，眼睛都不眨一下？！”
“還有標兒！”馬皇後越說越氣，柳樹枝抽得更急了，“我讓你好好護著他，你倒好，把他逼得日夜操勞，三十多歲就熬沒了！你的心是石頭做的？！”
朱元璋被抽得連連後退，卻沒敢躲。
那些年他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都該挨這頓揍。
“咱……咱是為了大明……”他喘著粗氣，“為了朱家的江山……”
“江山？”馬皇後冷笑一聲，枝條狠狠抽在他麵前的案幾上，震得硯台都跳了起來，“為了你的江山，你就讓允熥在東宮受了二十多年的苦？為了你的江山，你讓朱允炆那毛頭小子登基，兒子們流放的流放，死的死？朱重八，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她扔掉柳樹枝，指著他的鼻子，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你忘了當年在濠州，你說要讓跟著你的兄弟都有好日子過？你忘了標兒出生時，你抱著他說要讓他當個仁君？你什麼都忘了！你就記得你的皇權，你的江山！”
朱元璋看著她哭，心裡像被刀剜似的疼。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淚，卻被馬皇後狠狠打開。
“別碰我！”她後退一步，聲音抖得厲害，“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跟著你這個狠心的東西！”
朱元璋僵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眼裡的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
他老了，打不動仗了，也罵不動人了，可在馬秀英麵前，他還是那個會害怕、會愧疚的窮小子。
“妹子……”他哽咽著，“我咱錯了……咱真的錯了……”
他想起藍玉臨刑前的怒吼，想起標兒彌留之際望著他的眼神，想起允熥在偏殿裡抱著牌位說話的模樣，心臟像是被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錯了就完了？”馬皇後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失望，“那些死了的兄弟能活過來嗎？允熥受的苦能算清嗎？”
朱元璋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殿外的風嗚咽著，吹得燭火直打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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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皇後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心裡的火氣漸漸散了，隻剩下濃濃的疲憊。
她慢慢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背，聲音低得像嘆息：“重八，你這輩子啊……”
後麵的話，她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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