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北平城外的校場被黑壓壓的人群填滿。
十萬燕軍甲胄鮮明，玄色披風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刀槍劍戟的寒芒映著初升的朝陽，晃得人睜不開眼。
朱棣翻身躍上“烏雲踏雪”，這匹寶馬是當年父皇賞賜的，通體烏黑，唯有四蹄雪白，此刻正不安地刨著蹄子，似是也急著奔赴戰場。
他勒住韁繩，目光掃過隊列，最後落在身側的幾人身上。
姚廣孝一襲僧袍，與周遭的肅殺氣氛格格不入，手裡卻把玩著一枚青銅棋子，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位黑衣宰相雖不披甲，卻比任何將領都讓朱棣放心，他的智謀，能抵得上十萬雄師。
“大師覺得，此去應天，幾日可破？”朱棣的聲音透過頭盔傳來。
姚廣孝撚起棋子，輕輕落在掌心：“殿下若信老衲，不出三月，可飲馬秦淮河。”
朱棣朗聲大笑，笑聲在曠野上回蕩：“好！本王就等大師這句話！”
他看向身側的兩個兒子。
朱高煦身披明光鎧，手持長槊，臉上帶著桀驁不馴的戾氣，活脫脫一個年輕時的自己。
朱高燧則稍顯文弱，卻也腰懸佩劍，眼神裡透著機敏。
“高煦，”朱棣沉聲道，“你率五千精騎為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不得有誤！”
“兒臣遵令！”朱高煦抱拳，聲如洪鐘，調轉馬頭便要出發。
“等等。”朱棣叫住他，眉頭微蹙，“切記，不可濫殺無辜。尤其是……東宮方向。”
朱高煦愣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不解——父親向來主張慈不掌兵，今日怎會突然心慈手軟？但他不敢多問，隻是重重點頭：“兒臣記住了。”
朱高燧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王，兒臣願隨中軍前行，料理糧草輜重。”
“甚好。”朱棣點頭，這兒子心思縝密，確實適合管這些瑣碎事。
一切安排妥當，朱棣拔出佩劍，直指南方，厲聲喝道：“將士們！朱允炆寵信奸佞，禍亂朝綱，削我藩王，害我宗族！今日，我朱棣便要清君側，安社稷！隨我南下者，賞千金，封萬戶！退縮者，斬！”
“清君側！安社稷！”
“清君側！安社稷！”
十萬大軍齊聲吶喊，聲浪直衝雲霄，連天邊的流雲都似被震散。
姚廣孝站在高台上，看著朱棣策馬衝出隊列，看著朱高煦的先鋒營如利劍般撕開晨霧，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將手裡的棋子放回袖中。
“燕王雄才大略，可惜……”他沒說下去，隻是轉身對身後的小沙彌道，“備車，隨中軍慢行。”
大軍如一條黑色的巨龍，蜿蜒南下。
朱棣並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應天城，早已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
甚至連他最敬畏的父皇和最親近的大哥，都已站在了城牆上，等著他的到來。
德州城頭，守將耿炳文望著遠處黑壓壓的燕軍，手裡攥著一封密信。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蓋著太祖皇帝的私印，字跡蒼勁有力，隻有一句話：“燕軍過，勿攔。”
耿炳文當時就懵了。
他是跟著太祖爺打天下的老將，當年藍玉案裡僥倖存活，被朱允炆派來守德州，本是抱著必死之心抵擋燕軍，怎麼會突然收到這樣的命令？
“將軍，燕軍前鋒已經過了滄州，再有半日就到城下了！”副將急得滿頭大汗，“咱們的炮隊都架好了，就等您一聲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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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炳文深吸一口氣，將密信揣進懷裡，沉聲道：“傳令下去，打開城門，放他們過。”
“什麼？！”副將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將軍，那可是反賊啊！放他們過去，陛下那邊……”
“陛下那邊有太祖爺擔著。”耿炳文打斷他，“照做就是。”
他想起太祖爺當年的威嚴，想起信裡那句“勿攔”背後的分量，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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