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握著龍椅扶手的指節“哢哢”作響。
殿裡的燭火明明滅滅，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像刀劈斧鑿，藏著半生殺伐決斷的狠戾，此刻卻多了幾分罕見的狼狽。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訓斥的話，可對上朱標那雙含著痛惜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是啊，標兒說的哪句不是實情？
當年標兒走得急，他心裡又痛又亂，看允炆那孩子跪在靈前哭得抽噎，眉眼間有幾分標兒的影子，腦子一熱就定了主意。
他總想著，這孩子是標兒的骨血，性子隨他爹，仁厚。
卻沒想到，這孫子不做人，在他死後竟然對他的叔叔們下手那麼狠。
“咱……”朱元璋喉結動了動，“咱那時候……不是想著，讓你兒子替你守著這江山麼。”
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
朱標是他最看重的兒子，文韜武略，仁厚卻有鋒芒，本是天生的帝王料。
可標兒走了，他就像被抽了主心骨，選來選去，竟選了這麼個眼高手低的黃口小兒。
朱高煦本是嚇得魂飛魄散，可聽到朱元璋這話，那股被壓抑的委屈猛地沖了上來。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這次不是嚇的，是真真切切的悲憤，眼淚混著額頭的血汙往下淌，哭得撕心裂肺。
“皇爺爺！您是不知道啊！朱允炆那畜生！他哪是替大伯守江山，他是要把咱們燕王一脈往死裡逼啊！”
他哭得渾身發抖，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您駕崩沒多久，他就削藩！先是周王叔，再是湘王叔……一個個都被他折騰得家破人亡！輪到我父王時，他明著給父王加官進爵，暗地裡卻派了張信盯著北平城，連王府裡的廚子都換成了他的人！”
“後來……後來他乾脆把孫兒召到應天，實則就是囚禁！”朱高煦猛地擡起頭，眼裡血絲密布，“父王為了讓他放心，為了保全我們兄弟和滿城將士，被逼得裝瘋賣傻啊！在大街上打滾，搶乞丐的破碗，甚至……甚至撿起路邊豬食槽裡的餿食往嘴裡塞！”
這話一出，殿裡瞬間死寂。
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照亮朱元璋驟然鐵青的臉。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縫裡幾乎要滲出血來，他征戰半生，殺過無數貪官汙吏，見過無數陰私算計，卻從沒想過自己的親孫子，能對親叔叔做出這等齷齪事！
裝瘋賣傻？吃豬食？
那是他朱元璋的兒子！是鎮守北平、抵禦蒙古鐵騎的燕王！
竟被一個黃口小兒逼到這份上？
“畜生……”朱元璋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徹骨的寒意，“真是個畜生！”
朱標站在一旁，臉色也沉了下去，眼底掠過一絲痛惜。
他雖然知道自己兒子做的一點事，卻不知朱棣竟被逼到這般地步。
裝瘋賣傻吃豬食，這哪裡是忍辱負重，這是把一個王爺的尊嚴狠狠踩在腳下碾碎啊。
“孫兒親眼所見！”朱高煦哭得更兇了，胸膛劇烈起伏，“那天我偷偷去應天府衙附近看父王，就見他被幾個小吏推搡著，跌在泥地裡，手裡還攥著塊發黴的豬食……我當時就想衝上去砍了那些狗東西！可父王用眼神製止了我，他對著我笑，笑得比哭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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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抹了把臉，淚水混著血汙糊了滿臉，“皇爺爺！我父王不是反賊！他是被逼的！若不是朱允炆步步緊逼，誰願意提著腦袋起兵？我們燕軍將士，哪個不是被逼得沒了活路，才跟著父王南下的啊！”
朱元璋站在龍椅旁，胸口劇烈起伏。
那是他最像自己的兒子，一身傲骨，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好……好一個朱允炆……”朱元璋的聲音抖得厲害，不是怕，是怒，是恨，是滔天的悔意，“咱……咱真是瞎了眼！”
他猛地一腳踹在龍椅的扶手上，堅實的紅木扶手竟被踹出一道裂紋。“咱這就扒了他的皮！看他還敢不敢作賤咱朱家的子孫！”
“帶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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