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傍晚。
田鞋招待所三樓靠樓梯的小房間，木門關得不嚴實，風順著門縫鑽進來，卷著牆根的灰塵打旋。
屋子不大，兩張上下鋪鐵架床占了大半空間，靠窗擺著一張掉漆的三屜桌，桌上立著個掉了漆的暖水瓶。
牆角的半導體收音機開著，音量調得不高，女播音員清亮的聲音在小屋裡慢悠悠繞。
“……中國男子接力隊勇奪世錦賽四乘一百米金牌，實現亞洲男子短跑曆史性突破……運動員袁國強，何寶棟，王少明，餘壯輝不畏強手，力克美國，蘇聯等傳統強隊……”
“……他們是我們的體育英雄，讓我們記住他們的名字吧，他們是……”
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都清清楚楚砸在屋子裡。
三張床沿各坐著一個人。
靠門的是劉宇煌。
中間的鄒振先年紀稍長。
最靠窗的是朱建華。
三個人就這麼坐著，坐了快半小時。
下午代表團集體活動，接力隊的幾個小夥子走在最前麵，被人群圍著握手，獻花，笑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他們三個跟在隊伍偏後的位置，沒人特意圍過來，偶爾有人認出來打聲招呼，語氣也算客氣，卻沒了賽前那種萬眾矚目的熱乎勁。
世異時移，不外如是。
出發去赫爾辛基之前，整個田徑隊的焦點都在朱建華身上。世界紀錄保持者，跳高項目的奪金大熱門，從體委領導到普通觀眾，所有人都覺得他能把金牌帶回來。鄒振先的三級跳遠也是重點衝牌項目，劉宇煌雖說名氣稍弱，也被寄予了跳遠前八的期望。
誰能想到，最後爆出來的，是沒人看好的短跑。
更沒人想到，賽前最被看好的幾個人，成績都差了口氣。
甚至是大不如人意。
朱建華拿了銅牌，聽著還行，可隻有圈內人清楚，對一個世界紀錄保持者來說，銅牌和失利沒太大分別。
這個差距太大了。
甚至沒有人覺得這是成功。
鄒振先沒能站上領獎台，名次比預期差了兩名。劉宇煌更慘，發揮一般，連決賽都沒擠進去。
落差就這麼明晃晃擺在眼前。
擱以前也就算了，技不如人，認了。
可偏偏，他們都見過另一種可能。
都跟著韓拓練過一陣子。
“唉。”
劉宇煌先憋不住，長長歎了口氣，伸手扒拉了一下桌上的瓷杯子，杯子轉了半圈，撞在暖水瓶底座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在房間裡顯得更加的刺耳。
“你說這事鬨的。”他嗓子有點啞，語氣裡帶著說不出的鬱悶：“出去的時候，咱們幾個是重點保護對象，接力隊那哥幾個跟在後麵。回來倒好，人家成了民族英雄，咱們倒像陪跑的。”
話說得直，卻是三個人心裡都藏著的念頭。
這並不是說那幾個人不配。
隻是他們覺得……
自己沒有把實力完全發揮出來。
輸得很鬱悶罷了。
鄒振先抬了抬頭，看他一眼，揉了揉膝蓋：
“話也不能這麼說。人家確實拿了金牌，實打實的成績，走到哪都硬氣。”他聲音偏沉，帶著點老隊員的穩重，可話裡話外也藏著失落：“咱們自己沒比好，怨不得別人，你不對拿金牌的歡呼，難道要對失敗者歡呼嗎？這本也不合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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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說人家不該風光。”劉宇煌坐直了點，手撐著床沿道：“我是說，憑啥啊？論天賦，論底子，咱們幾個也不差吧？建華還是世界紀錄保持者呢。怎麼到了世錦賽，就接力隊衝出來了，咱們反倒拉胯了？”
“你不覺得這個事很古怪嗎？”
“明明在訓練的時候，韓教練都說了，論天賦的話，我們在國際上更有天賦一些，短跑方麵，即便是在國內，在亞洲拿了第一，也在世界的舞台上差距更大。”
“你就說這話你們都聽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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