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看著黑黢黢的房梁，久久無法入睡。
按照原定計劃，他明天應該直接向西進入直隸的大名府，然後折向北。
但現在，他腦海中那張地圖的路線發生了一點偏移。
冠縣，在館陶南邊四十裡。
那是幾萬太平軍埋骨的地方。
“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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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峰在黑暗中喃喃自語。
這不是為了憑弔，而是為了警醒。
他要親眼去看看，什麼樣的錯誤會導緻那樣絕望的毀滅。
……
次日清晨，天色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似乎醞釀著一場大雪。
李峰沒有往西，而是直接出了南門。
守門的兵丁看到正式的文書，也沒多問。
越往南走，官道越顯荒涼。
寒風卷著枯草在地上打滾，路邊的樹木光禿禿的，像是伸向天空求救的枯手。
路上偶爾能見到三五成群的流民，他們大多麵黃肌瘦，眼神空洞。
有些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同伴也隻是麻木地看一眼，扒下他身上僅剩的一件破衣裳，繼續往前挪。
這些人，很多都是被戰火毀了家園的百姓。
李峰麵無表情地策馬而過，手卻下意識地握緊了韁繩。
救世主不是那麼好當的。
在沒有足夠的力量之前，任何的憐憫都是廉價且無用的。
清末底層人，還能算人嗎？
午時剛過，李峰勒住了馬。
眼前是一條寬闊的河流，那是黃河的一條支流，河水渾黃，翻滾著泥沙。
這裡就是冠縣城外。
不需要嚮導，也不需要詢問。
因為即使過了幾個月，戰場的痕跡依然清晰得令人心驚。
雖然屍體已經被清理，為了防止瘟疫，顯然還用石灰處理過。
但在河堤的緩坡上，那一層層暗紅色的泥土依然觸目驚心。
那是血浸透了土地，又經過風乾、凍結後留下的顏色。
李峰翻身下馬，將馬拴在一棵被燒得半焦的柳樹上，獨自一人走上了河堤。
腳下的泥土鬆軟，那是被無數馬蹄和人腳踩踏過的痕跡。
他在草叢裡踢到了一塊硬物，彎腰撿起一看，是一截斷掉的矛頭，上麵滿是鐵鏽和暗紅色的斑塊。
再往前走，還能看到半埋在土裡的破爛號衣，依稀能辨認出太平軍特有的紅巾殘片。
風很大，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李峰站在高處，閉上眼睛。
那一刻，風聲似乎變成了金鐵交鳴的廝殺聲，河水的奔流聲變成了幾萬人的哭喊與咆哮。
他彷彿看到了那個絕望的下午。
四萬大軍一路北追擊，一路逃散，到這裡時不到一萬人，被擠壓在這片狹窄的河灘上。
冰冷刺骨的河水擋道，呼嘯而來的八旗馬隊。
並沒有所謂的“背水一戰”的置之死地而後生。
有的隻是崩潰。
失去了勇氣和指揮的農民軍，在麵對成建製的騎兵衝鋒時，就像是待宰的羔羊。
前排的人想後退，後排的人被擠進了河裡。
恐懼像瘟疫一樣瞬間傳染了所有人。
有人跪地求饒，被馬蹄踏成肉泥；
有人跳進河裡，想要遊到對岸，卻被湍急的河水捲走；
更多的人像沒頭蒼蠅一樣亂跑，然後被清軍像是射獵一樣一個個射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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