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河的水流平緩而渾濁,夾雜著秋末初冬的寒氣,無聲地向北流淌。
李峰沿著河堤向西,胯下的黑色騸馬耐力極佳,蹄聲嘚嘚,節奏穩定。
這一路並沒有急行軍,他就像個真正的行腳商人,時不時停下來讓馬匹飲水,自己也啃兩口乾硬的燒餅。
當夕陽的餘暉將枯樹的影子拉得極長時,館陶城的輪廓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離城門還有半裡地,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便順著寒風鑽進了鼻腔。
李峰勒住馬韁,擡頭望去。
城門樓子上,懸掛著十幾隻竹籠。
籠子裡裝著的早已不是鮮活的人頭,而是風乾成了黑褐色的骷髏,像是一串串爛掉的棗子在風中搖晃。
有些頭顱的辮子還在,有些則是散亂的長發——那是太平軍的標誌。
城門口的兵丁哪怕在寒風中也抱著長槍,公事公辦地對進出城門的行人檢查。
幾個穿著破爛羊皮襖的老農推著獨輪車經過,甚至都沒有擡頭看一眼頭頂的那些死人。
在這個世道,死人是最不值錢的風景。
李峰翻身下馬,牽著韁繩,臉上掛起一副唯唯諾諾的生意人模樣。
“軍爺,這是廣平府的戶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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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遞過去一張皺巴巴的文書,順手在下麵壓了一塊碎銀子。
那兵丁原本半睜的眼皮猛地擡起,手指極其熟練地將銀子勾入袖中,臉上那股子蠻橫瞬間化作了不耐煩的揮手:“行了行了,看著就像個倒黴催的販子,趕緊滾進去,別擋著道。”
李峰千恩萬謝地牽馬入城。
館陶不像臨清。
臨清是運河上的明珠,哪怕被戰火燎過,骨子裡還透著股富庶的底蘊。
而館陶,則將這亂世的貧瘠赤裸裸地剖開給人看。
街道狹窄泥濘,汙水橫流。
兩旁的店鋪大多門闆緊閉,偶爾開著的幾家,賣的也是粗糙的農具、草鞋或是發黑的雜麵饅頭。
街上沒有穿絲綢的富戶,連滿人都很少見。
滿目皆是穿著打補丁棉襖的漢民,更多的是縮在牆根底下、衣不蔽體的乞丐和流民。
他們眼神麻木,看著李峰這匹健壯的黑馬,目光中隻有單純的飢餓,連搶劫的慾望都被飢餓消磨乾淨了。
李峰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其實也就是門臉稍微大點的土坯房。
“掌櫃的,切二斤熟牛肉,再來壺燙熱的燒刀子,要是有乾草料,給我的馬加兩把。”
李峰在大堂角落的一張方桌坐下,將隨身的包袱放在手邊。
大堂裡人不多,隻有靠窗的位置坐著幾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漢子,看打扮像是走南闖北的腳夫,嗓門極大。
“……真他娘的晦氣!這年頭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了。”一個絡腮鬍子的大漢把酒碗重重磕在桌上,“南邊鬧長毛,北邊鬧響馬,咱們這腦袋就像是別在褲腰帶上。”
“得了吧,老三。”另一個瘦猴似的男人嗤笑道,“現在算是太平點了。你是沒見前幾個月,那幫‘發逆’的大軍過境時候的陣仗。”
李峰端起茶碗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過去,耳朵卻豎了起來。
發逆,即是清廷對太平軍的蔑稱。
“我也聽說了。”絡腮鬍子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說是從安徽那邊一路打過來的援軍,乖乖,足足有四萬人吶!那時候我都以為這直隸要變天了。”
“屁的變天!”瘦猴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那幫長毛也就是看著兇。打下臨清又怎麼樣?那主將叫什麼……曾立昌的,是個蠢貨!”
李峰的心猛地收緊。
曾立昌,北伐援軍的主帥。
他在高唐城時,曾聽李開芳提起過這個名字,語氣中多有惋惜。
“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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