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河間府北門。
北風像是昨夜沒刮夠，依舊在城牆根下打著忽哨，捲起地上的殘雪和枯草，往行人的脖頸裡鑽。
李峰站在北門外的粥棚角落裡，頭頂戴著一頂破舊的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那雙本該鋒銳如刀的眼睛。
他身上那件粗布短褐不知穿了多少個年頭，灰撲撲的看不出本色，袖口和領口露出的棉絮已經發黑闆結。
為了更像一個常年在溫飽線上掙紮的苦力，他特意在露出的手背和脖頸處抹了些煤灰與油脂混合的汙垢，看起來就像個落魄的北方漢子。
城門口，邢家的商隊正緩緩駛出。
幾十輛大車排成長龍，車轍碾過凍得堅硬的官道，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那輛他曾坐過的、掛著青布簾子的馬車就在隊伍的中段。
風很大，吹得馬車旁的護衛不得不眯起眼睛。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隱約露出一截淡紅色的衣袖。
李峰的目光穿過熙攘的人群，穿過飛揚的塵土，死死定格在那一抹淡紅上，直到那抹顏色隨著車輪的滾動，徹底消失在蜿蜒的官道盡頭，再也看不見分毫。
他下意識地擡起手，指腹輕輕摩挲過嘴唇。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昨夜那個帶著血腥味與淚水鹹澀的觸感，那種滾燙的溫度，彷彿是這冰天雪地裡唯一的火種。
“再見！”
李峰在心裡默念了一句，聲音輕得隻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似乎是對心中這個短暫而熱烈的情感告別！又更像是對未來重逢的期待！
他轉過身，挺直的脊樑在一瞬間佝僂下來，那股屬於“李峰”的淩厲氣勢隨之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底層普通民眾特有的、畏縮而麻木的卑微。
他混入了那群正為了一個運糧名額而擠破頭的流民之中，徹底成為了這亂世眾生相裡最不起眼的一粒塵埃。
……
1854年，鹹豐四年的臘月二十三，是北方的“小年”。
按照習俗，這該是祭竈王、掃塵土、剪窗花的日子，家家戶戶無論貧富，總該有點喜慶氣。
但在河間府往南的官道上，卻絲毫見不到過年的光景。
一支龐大的運糧隊伍正頂著寒風向南疾馳。
這不是普通的商隊，而是隸屬於清廷綠營的輜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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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輛滿載的大車上插著“清”字黃龍旗和“糧”字令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李峰就在這支隊伍裡，負責趕一輛裝滿麻袋的騾車。
他之所以選擇這支隊伍，是因為他在混入招募點時，憑著那雙毒辣的眼睛，看出了這批物資的貓膩。
表麵上，這是送往連鎮前線大營的軍糧。
但李峰在幫忙裝車時，借著搬運重物的機會，敏銳地嗅到了某些麻袋裡透出的異樣氣息——那不是陳米的黴味，也不是馬料的草腥氣，而是一股子隻有上好的金華火腿和山西汾酒才能散發出的醇厚香氣。
更有幾輛車，車轍印明顯比裝糧草的車要深得多，且即便路麵顛簸，押車的兵丁也會緊張地喝罵，生怕磕碰了分毫。
糧草或許可以拖延，但這批給前線達官顯貴們準備的“年貨”，必須趕在除夕前送到。
跟著他們，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暢通無阻地抵達連鎮。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在空中炸開，緊接著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都他娘的沒吃飯嗎？走快點！耽誤了時辰，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一名騎著棗紅馬的綠營把總揮舞著手中的馬鞭，狠狠抽在一個落後的民夫背上。
那民夫穿著單薄的夾襖，背上瞬間就被抽裂了一道口子，鮮血滲出來，又迅速被寒風凍住。
那民夫疼得渾身哆嗦，卻連哼都不敢大聲哼，隻能咬著牙，拚命推著陷在雪窩裡的車輪。
李峰低著頭，雙手攏在袖子裡，牽著騾子的韁繩，腳下步子不緊不慢，既不顯眼，也不落後。
他的目光掃過周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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