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李峰推著獨輪車，停在了馬廄與“義勇隊”營地之間的下風口。
這裡是視覺的死角，也是混亂的最佳發酵點。
車輪旁，那道從破損木桶中漏出的黑色火藥粉末，像是一條蜿蜒的黑蛇，昏黃的暮色給他上了很好的掩護色。
不遠處的篝火旁，那幾個剛剛投降的太平軍叛軍正與幾個綠營兵爭執，詹啟倫那張諂媚的臉在火光下扭曲得令人作嘔。
他們太渴望融入這邊的世界了，卻不知道，在僧格林沁的大營裡，他們連那幾匹正在嚼著黑豆的戰馬都不如。
李峰趁人不注意，從懷裡摸出火摺子，動作輕得像是在拂去衣角的灰塵。
他並沒有直接點燃火藥，而是將火摺子的一頭埋進了一團早已準備好的、浸了桐油的麻繩裡，然後將麻繩的一端搭在了那條“黑蛇”的尾巴上。
這是一條簡易的延時引信。
做完這一切，直接遠離獨輪車。
兩個士兵奇怪的看著李峰將車停住後，直接離開的身影，大怒道：“誰讓你把車停這裡的！給我回來！”
李峰頭也不回的加快腳步，因為他已經點燃了引線，地上‘呲呲’的冒著火星。
士兵也看到了地上火星情況，張嘴大喊，就沖了過去，然而一切都已經晚了！
李峰一個前撲，趴進一個土坑裡。
幾乎是同一時間，身後的麻繩燃盡。
“轟——！！！”
一聲驚雷般的巨響在地麵炸開。
那並非單純的爆炸，而是四個裝滿烈性黑火藥的木桶在密閉空間內的連鎖反應。
巨大的氣浪瞬間掀翻了半個馬廄，碎木屑裹挾著燃燒的乾草，如同一場火雨般潑向了旁邊的“義勇隊”營地。
數十匹受驚的戰馬嘶鳴著掙斷韁繩，發瘋般地沖入人群。
它們身上帶著火苗，在營地裡橫衝直撞，將那些還在發愣的叛軍踩在蹄下。
慘叫聲、爆炸聲、馬嘶聲瞬間混成一團。
就在這混亂剛剛騰起的剎那，李峰從土坑中探出半個身子，氣沉丹田，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咆哮：
“長毛反了！義勇隊反了！他們要炸營刺殺僧王爺啊——！”
這一嗓子，聲音穿雲裂石，在混亂的營盤上空炸響，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人的恐慌是可以傳染的，尤其是在這種充滿了猜忌與鄙夷的環境裡。
原本就對這群不剃頭的“降兵”心存警惕的綠營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震得腦子一片空白。
緊接著，那聲“刺殺僧王爺”的喊叫成了點燃火藥桶的最後一顆火星。
“媽的！我就知道這幫長毛養不熟！”
一名綠營千總拔出腰刀，紅著眼指向火光中那些四處奔逃、試圖滅火的“義勇隊”，“弟兄們，殺！一個不留！護駕！”
“誤會！是誤會！別放箭！”詹啟倫被爆炸的氣浪掀了個跟頭，剛爬起來想解釋，就被一刀劈來，硬生生將話語咽了回去，隻好拚命抵抗。
信任這種東西，在戰場上比瓷器還要脆弱。
一旦開了第一槍，局勢便徹底失控。
滿蒙八旗的騎兵開始向著這邊衝鋒，他們不管誰是叛徒，隻要是沒剃頭的，或者在這個區域亂跑的，通通都在馬刀的收割範圍內。
而那些原本為了活命才投降的太平軍士兵，在麵臨屠殺時，被逼出了骨子裡的兇性，撿起地上的兵器開始反擊。
整個西營一角，炸了。
李峰縮回土坑，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裡，卻沒有半分溫度。
這不是他的戰爭，這隻是他的掩護。
他像是一隻在暗夜中潛行的壁虎，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西營的火光和廝殺吸引，悄無聲息地從土坑的另一側翻滾而出。
沒有回頭，沒有遲疑。
他按照白天那成百上千次鏟土時早已刻在腦海中的路線，在陰影中快速穿梭。
若無其事往土牆樓梯而去，撞到一隊綠營兵時，還大聲喊道：
“軍爺救命啊！長毛反了，趕快過去殺了他們”
這隊人鄙夷的看著這個身型高大卻佝僂著身體的李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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