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頁——1984 年 11 月 4 日,星期日。
星期日,一周中她最討厭的日子。每當這天到來,就意味著要和哥哥分別。那時,哥哥在鎮上的高中念書,因為路途遙遠,平時不得不住在學校宿舍。隻有到了周末,兄妹倆才得以短暫相聚。
於是,每逢周末來臨,她總是趕在哥哥到家前早早地做完功課,再纏著哥哥為她念書。她最喜歡的是《史記》中的曆史故事。兩三千年前刀光劍影、血脈噴張的時代,那些輪番登上曆史舞台的王侯將相,無不令她深深著迷。
那個深秋的午後,就像過去許許多多的平凡日子,她搬來一張木板凳,坐在庭前的酸棗樹下,聽哥哥講荊軻刺秦的故事。
故事講得栩栩如生,扣人心弦,令她仿佛置身於易水之畔,親眼看見太子丹拱手作別,高漸離慨然擊築,荊軻引吭高歌: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再讀一遍,哥哥,再為我讀一遍吧!”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裡噙著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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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一連讀了好幾遍,令她深深沉浸於那個悲情的故事。當聽到圖窮匕首見,荊軻倚柱而死之時,她一把扔下書,趴在哥哥懷中大哭一場。她忽然想起,哥哥也有一把視若珍寶的匕首。那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
良久以後,她揚起臉,看到的是哥哥眼中閃爍著的愛憐的笑意。微風拂過,棗樹的葉影在他臉上翩然起舞。嘴角將將冒出的軟茸茸的胡須,被和煦的陽光鑲上了一層金邊。
世界是多麼溫暖啊!全然不似深秋的天氣。若不是見到院子裡曬著紅熟的柿子,還有漫山遍野如火的楓葉,恐讓人誤以為回到了春光燦爛的五月天。
她一點兒也不喜歡秋天。因為過了秋分日,白晝漸短——這是哥哥教給她的地理知識。要在天黑以前翻過山趕回學校,哥哥出發的時間也就隨之越來越早。
哥哥有些不舍,但還是像往常那樣說出讓她難過的話:“思齊,哥哥得走啦。在家要乖乖聽媽媽的話,學校的功課也要好好做啊。”
“知道了,哥哥。不要拿我當小孩子。”
“什麼呀,你可不就是小孩子嘛。”哥哥眯起眼睛笑了。
把哥哥送出家門時,她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才剛過十二點。走到山那頭不會超過四點。
“時間不是還早嘛,”她撅起小嘴嘟囔道,“哥哥,就再陪我玩一會兒嘛。”
“哎呀,哥還有別的事要辦呢。下星期再回來看你。”
哥哥與她和母親道了別,笑盈盈地轉身離去。她怎麼也不會想到,少年肩頭那隻經過多次縫補的舊書包,竟成為哥哥給她留下的最後記憶。
視線再一次模糊,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王思齊猛踩刹車,把車子停在路邊。看著後視鏡中的自己,強忍著不再去想那些往事。清晨那雙因哭泣而紅腫的眼睛幾乎已恢複如初,要是在這個時候哭出來,馬上就不得不紅著眼睛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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