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裡的光線比屋裡更暗些，陳年的灰塵味混著隔壁飄來的油煙味，黏糊糊地貼在空氣裡。
謝成背著書包，一步一步往下走。
鐵質的樓梯扶手摸上去冰冰涼，大部分地方都掉了漆，露出底下銹紅色的鐵鏽，蹭在手上澀澀的。
走到一樓門口，那扇漆皮斑駁到看不清原來顏色的鐵門輕掩著，下午白晃晃的天光湧進來一條縫。
他停在門內的陰影裡，沒有立刻跨出去。心臟在胸腔裡跳得有些快，帶著一種渺茫的、連自己都不太敢承認的期待。
他慢慢地、慢慢地探出半個身子，目光先掃過左邊那棵葉子快掉光的梣葉槭，枝上還掛著幾個稀稀拉拉像是飛鏢的種子，樹榦上掛著不知誰手欠放上去的的、褪了色的布條，在風裡蔫蔫地飄。
又看向右邊堆著雜物的牆角，幾個破箱子，半截生鏽的鐵架子。
沒有。
沒有那個熟悉的、毛茸茸的黑影，沒有那雙亮晶晶、濕漉漉望著他的眼睛，也沒有歡快搖動掃起細小塵土的尾巴。
門口空蕩蕩的。隻有風卷著地上的塵土和碎屑，打著小小的旋兒，又無聲無息地散開。
謝成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像是被那陣風吹得僵住了。
初秋午後的陽光其實還有幾分力道，落在他穿著單薄校服的肩膀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隻照得皮膚微微發燙，反而襯得心裡頭那點剛剛冒頭的、小火苗似的期待，涼得更快了。
最後一點火星，“噗”地一聲，熄滅了，隻剩下一小縷嗆人的青煙，堵在嗓子眼。
他垂下眼睛，盯著自己腳上那雙刷得發白、鞋頭有些開膠的舊鞋。鞋帶係得緊緊的，勒著腳背
。一種熟悉的、沉甸甸的東西，像浸透了水的棉被，又濕又冷，從腳底漫上來，裹住了他。
是難過嗎？是的，心口那裡悶悶地發疼，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冷風颼颼地往那個洞裡鑽。
但奇怪的是，在這沉重的難過底下，又泛起一絲奇異的、近乎輕盈的感覺。
像是站在懸崖邊上，一直小心翼翼保持著平衡，害怕墜落。
可現在，腳下那塊石頭終於鬆動了，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後倒去。在失重的那一瞬間，除了恐慌，竟然還有種“啊，終於還是這樣了”的解脫感。
反正他就是這樣的人，不討人喜歡，爸爸媽媽那麼好的人都會離開他，舅舅舅媽嫌惡他，同學們疏遠他，現在連一隻狗——一隻原本對他表示過親近的流浪狗——也終於受不了他，離開他了。
多正常啊。
他想起上午，自己那一聲帶著恐懼和遷怒的、生硬的驅趕。大黃當時愣住的樣子，那雙黑亮的眼睛裡閃過的一絲茫然和退縮，像細小的針，現在才慢悠悠地紮進他心裡。
它陪了他那麼久，聽他說了那麼多沒人聽的廢話，蹭著他的褲腳給他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可他呢？
因為害怕被人看見，因為害怕那一點點溫暖會帶來更多麻煩，就那麼粗暴地趕走了它。
狗能懂什麼呢？它大概隻會覺得，這個人類孩子，陰晴不定，莫名其妙，一點也不友善。
以後……大概再也不會來了吧。這片街區這麼大，垃圾桶那麼多，它總能找到更友好的人，或者至少，找到沒有人類驅趕它的、安靜的角落。
也好。
謝成吸了吸鼻子，擡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皮膚蹭得有點疼，但眼底乾乾的，並沒有眼淚。
他甚至試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個無所謂的表情，但臉頰的肌肉僵硬得很，最終隻是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就這樣吧。他本來就是個災星。姥姥在世時，偷偷跟鄰居老太太說過，說他命硬，克親人。以前他不信，現在他有點信了。
爸爸媽媽那麼好，因為他，沒了。現在，連唯一願意靠近他、給他一點點安慰的小狗，也被他趕跑了。
他好像天生就會給周圍帶來不幸，所有好的、溫暖的東西，隻要靠近他，就會消失，或者變質。
他握緊了書包帶子，粗糙的帆布料子磨著掌心。然後邁開腳步，走出了門洞，走進了那片白花花的陽光裡。
影子短短地拖在身後，像個沉默的、灰撲撲的跟班。他沒有再回頭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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