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芬近段時間感覺謝成很不對勁。
事情得從上個禮拜說起。那天她難得提前從那個半死不活的服裝店回來，就看見謝成那小子正站在單元門口。
謝成背對著他，手裡好像拿著什麼東西，正小聲地、嘀嘀咕咕說著什麼。
這悶葫蘆，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屁，在家就跟個影子似的，能不出聲絕不出聲，這會兒跟誰說話呢？她躡手躡腳地湊近，豎起耳朵。
還沒等她聽到什麼，餘光瞥見一點模糊的黑影，謝成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動靜，猛地回過頭。
那雙總是低垂著、沒什麼神採的眼睛裡，竟然還殘留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像灰濛濛的湖麵被風吹開了一道淺淺的漣漪。
看到是她，那笑意瞬間凍結、碎裂，換上了熟悉的、木然的戒備。
他手裡拿著的，不是什麼她以為的偷偷買來的手機，而是半塊乾巴巴的饅頭。
“你鬼鬼祟祟在這幹啥呢？”李芬的質問脫口而出，尖利的聲音格外刺耳。
謝成沒說話，隻是迅速把剩下的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硬生生咽下去，然後垂下眼，側身從她旁邊擠過去上樓。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陣風，留下李芬一個人站在樓下，心裡那點疑慮卻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接下來幾天，她就開始格外留意。這一留意，可不得了。
謝成還是那副瘦骨伶仃、風一吹就倒的豆芽菜模樣，身上那件校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處還有個不起眼的補丁——
那是王棟去年嫌校服褲子瘦了不要了，她剪了塊布讓謝成自己縫上的。臉色也依舊蒼白，眼底帶著常年睡不好的青黑。
但就是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
比如，他早上出門前，偶爾會對著門後那塊裂了縫的穿衣鏡，用手指胡亂扒拉兩下總是遮住眼睛的劉海。雖然動作很快，而且扒拉完往往更亂了，但李芬看得真真切切——
那是一種無意識的、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的小動作。以前他可從來不管這些，頭髮長得能紮辮子了都不知道吭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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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有兩次她尖著嗓子罵他“喪門星”、“討債鬼”時，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徹底縮成一團，恨不得鑽進地縫裡，而是會極快地擡起眼皮，看她一眼。
那眼神不再是純粹的恐懼或麻木，裡頭好像多了點別的什麼東西，沉沉的，像河底壓著的石頭，讓她沒來由地心裡一毛，後半截罵詞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
最讓她心驚的是，有好幾次，她撞見謝成獨自待著的時候，嘴角居然是微微上揚的！
雖然那弧度小得幾乎看不見，很快又會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但她李芬是誰？在菜市場跟人為了兩毛錢能從早吵到晚的主兒，最會察言觀色！那絕對是在笑！
他笑什麼？他有什麼可笑的？飯吃不飽，衣穿不暖，天天挨罵，在學校估計也是個受氣包。這日子有什麼值得笑的？
李芬心裡那根弦越綳越緊。事出反常必有妖！這死小子，肯定是背地裡得了什麼好處，或者是……有了什麼倚仗！
晚上，躺在床上，身邊王建國鼾聲如雷，破舊的老式窗戶被夜風吹得輕輕作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撓。
李芬瞪著眼睛盯著天花闆，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謝成那轉瞬即逝的笑模樣。
學校？不可能。那破學校能給他啥？助學金？那也得經過家裡，她可一分錢沒見著。
老師同學對他好？拉倒吧，就他那陰陰沉沉的性子，誰樂意搭理他？
那還能是啥？
一個念頭像冰冷的毒蛇，倏地鑽進了她的腦子——難不成……謝家那邊找過來了？
這個想法讓她瞬間打了個寒顫，又隱隱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和貪婪。
謝家，那可是曾經風光過的。
謝成他爸腦子活絡，早年下海掙了不少，雖然人死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難道當初還有什麼漏網之魚，沒被他們攥在手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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