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夕陽落下的放學時刻。
夕陽的餘暉稠稠地潑灑下來，把教學樓、操場、還有那些嘰嘰喳喳湧出校門的學生影子，都拉得老長老長。
空氣裡飄著秋天特有的、乾燥又清爽的味道，混著遠處小吃攤傳來的、若有若無的食物香氣。
謝成背著書包，隨著稀疏下來的人流，慢慢挪出校門。
他照例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那雙灰撲撲的鞋尖上，聽著周圍的笑鬧聲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心裡那片荒蕪的空地，經過中午那場無聲的告別，似乎又凍得更硬實了些。
他不敢再抱任何期待，就像不敢再去碰觸口袋裡那張冰涼又滾燙的卡片。
就這樣吧，他對自己說，習慣就好。
然而，就在他邁出校門，右腳剛剛踏上人行道粗糙的水泥磚時，眼角的餘光裡，突然撞進了一團熟悉的、毛茸茸的黑影。
狗蹲坐在樹下，被斜射過來的夕陽勾勒出一圈溫暖的金邊。
它靜靜地待在那裡，不像早上那樣活潑地撲騰落葉，也不像昨天那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隻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彷彿已經等了很久，並且確信自己一定會等到。
是它。
謝成的腳步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猛地釘住了。心臟在那一瞬間忘了跳動，隨即又像擂鼓一樣，“咚！咚！咚！”地重重撞向胸腔，撞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眼眶，視野迅速模糊起來，那片黑影和它周圍的光暈，都化成了顫動的、濕漉漉的一片。
他以為它走了。
他那麼生硬地趕它走，用那扇沉重的鐵門隔絕了它，也隔絕了自己心裡那點微弱得可笑的念想。
他以為，像所有其他美好的、溫暖的東西一樣，它終究也會從他灰暗的生命裡消失，連一點痕跡都不留下。
可是……它還在。
它沒有走。它就在這裡，在夕陽裡，等他。
無數紛亂的情緒像破閘的洪水，一下子淹沒了謝成。
驚訝、不敢置信、巨大的歉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而復得的狂喜，統統攪在一起，堵在他的喉嚨口，熱辣辣的，讓他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勉強把那股洶湧的酸澀壓回去，隻是眼眶還是迅速紅了一圈。
大黃看到了他。它沒有立刻歡叫著撲過來，隻是低下頭，動作輕柔地、帶著點小心翼翼，將一直含在嘴裡的那個東西，吐在了乾淨的地麵上。
果皮金燦燦，夕陽的餘暉也金燦燦。那光芒彷彿有生命一般，在圓潤的果實表麵流淌、跳躍，映得那淺淺的、屬於小狗的牙印都顯得可愛起來。
這是一顆橙子，品相完好，像個小太陽，被珍而重之地帶到了他的麵前。
狗為什麼會愛人呢？
它為什麼要給我食物呢？
它明明隻是一條狗，一條或許自己也食不果腹的流浪狗。它不懂人類的複雜，不懂他的身世淒慘，不懂那些冰冷的算計和刻薄的言語。
它隻是……看到了他，然後，一次又一次，笨拙又固執地，把它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送到他麵前。
昨天是一條魚，早上是麵包火腿，現在是這顆橙子。
無數疑問哽在喉嚨口，堵得謝成胸口發悶，吐不出聲音，也咽不下去。他怕一開口，那強撐的平靜就會碎裂，露出裡麵狼狽不堪的軟弱。
他隻是獃獃地站著，看著地上那顆金燦燦的橙子，又看看仰著頭、眼神亮晶晶望著他的狗。
大黃見他不動，有點著急地原地踏了踏爪子，鼻子裡發出細細的“哼唧”聲，尾巴也開始小幅度地搖晃，掃起地麵細微的塵土。快拿著呀！狗找了好久呢！這個聞起來可甜了！
謝成終於動了。他極其緩慢地蹲下身，伸出微微有些顫抖的手，指尖先碰到了橙子微涼光滑的表皮。
那觸感很實在，帶著一點秋日的涼意，和陽光殘留的暖。他小心地、像捧起什麼易碎的珍寶，將它握在了手心。
圓滾滾，沉甸甸的，散發著清新微甜的香氣，壓在他空落落的掌心裡，卻奇異地帶來一種安穩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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