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天的話語還在耳邊回蕩，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撞得謝成心口發悶，思緒亂成一團麻。
原來父母留下的房子？原來他們一家三口住的地方……
他幾乎不能回憶出那棟房屋門的顏色，門前的空地上媽媽以前種的花是什麼顏色了。
這些碎片式的記憶溫暖又脆弱，下一秒就被舅舅家那扇漆皮剝落、吱呀作響的鐵門，舅媽尖利的咒罵，表哥不耐煩的白眼，還有那永遠填不飽的飢餓感，毫不留情地覆蓋、碾碎。
拖油瓶！
吃白飯的！
無數聲尖聲怒罵和指責彷彿還能聽到。
廚房裡，舅媽李芬把煎得金黃的雞蛋夾進表哥王棟碗裡，油脂的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
而他的麵前，永遠是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和硬邦邦的、不知隔了多久的饅頭。
他必須吃得飛快，在舅媽的咒罵和白眼翻過來之前，把食物囫圇咽下，然後迅速收拾好碗筷，逃也似的離開那張令人窒息的餐桌。
秋冬，單薄的被子根本擋不住寒氣，他隻能蜷縮在表哥房間角落的鐵架床上，聽著隔壁臥室傳來的鼾聲，手腳凍得冰涼。
以及無時無刻不籠罩著他的、令人想要縮進地縫裡的卑微與窒息。
信任？這個詞對謝成來說太奢侈了。他早就學會了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那些偶爾流露同情的鄰居，或是學校裡試圖靠近又最終遠去的同學。這似乎是沒什麼可糾結的。麵前這個人，真的值得信任嗎？
善意總是短暫的，像指縫裡的沙，握得越緊，流失得越快。而惡意和冷漠，才是生活的主旋律。
可是……這個叫魏天的男人。
謝成垂下眼，這頓早餐太紮實，太“正常”了，正常得讓他有些恍惚。
對方沒有急切地催促，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隻是平靜地陳述，給他選擇。
這和他習慣的世界不太一樣。
“我不是逼你現在就做出選擇，你可以好好想一想。”魏天語氣平和，帶著一種成年人才有的、令人安定的從容。
謝成的指甲無意識地摳著校服褲子上一個不起眼的線頭。想？有什麼好想的呢？
再差，又能差到哪裡去呢？
繼續留在舅舅家？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註定的未來。
初中畢業，或許連畢業證都拿不到，就會被隨便塞進哪個工廠、餐館，或者跟著王建國去那個半死不活的服裝店打雜。
日復一日，在咒罵和冷眼中耗幹最後一點生氣，像牆角不見光的苔蘚，慢慢腐爛。
餓死倒不至於，但那種一點點被抽空生命力，變成一具麻木軀殼的感覺，比餓死更可怕。
自己初中畢業的學歷……謝成想起班上那些討論著要考哪所重點高中、未來想學什麼的同學。
他們的未來是敞亮的，有無數種可能。而他的未來，像一條被預先挖好的、狹窄又骯髒的溝渠，他隻能順著它滑下去，沒有岔路，也沒有光。
銀行卡裡的三萬塊錢，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他的秘密，也灼燒著他的無力。它能買來一時的飽暖，卻買不來一條向上的路。
而魏天帶來的，似乎是另一條路的入口。一條或許崎嶇，但至少方向不同的路。
風險當然有。萬一魏天另有所圖呢？萬一這隻是一個更精緻的陷阱？可對比眼前已知的、令人窒息的泥潭，那個未知的“萬一”，竟也帶上了一絲誘人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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拚一把！
一個微弱但清晰的聲音，從他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像石頭縫裡掙紮著探出頭的一棵草芽。
謝成猛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衝進肺裡，讓他打了個激靈，思緒卻奇異地清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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