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跟常人的不一樣。”
女孩低垂著眉眼,“適才太傅說我在石頭城為戰俘求情,是心地仁善之舉。但那樣的仁義,隻不過是對目之所及的人和事心懷悲憫,而北周新帝的‘仁’,是帝王之仁,是不仁之仁,悲憫博及天下,容納的是萬民的苦困,而不隻局限在目力所及的範圍。他……”
意識到自己或許說得太多,她默然收了聲。
禪堂內燭影幽靜,在逸入的夜風中輕輕顫了顫。
容子期跟著小沙彌從藏經殿走了下來。
雲桑轉過頭,起身走過去:
“找到書了嗎?”
容子期手裡拿著本錦布包裹的經書,點了點頭,上前向衛鋆告辭:
“等回了建康,再找時間去拜訪老師。”
語畢,便攜雲桑拜禮離開。
雲桑跟著容子期走到禪堂門口,似有所感,扭頭回望了一眼。
衛鋆坐在棋案邊擺弄棋子,並沒看自己,月色自欞扇間灑入,稀疏燭影間再無旁人。
她定了定神,轉回頭,快步跟去了容子期身旁。
兩人下階,漸漸行遠。
空蕩的禪堂內,衛鋆清理完棋局中的死子,垂目觀判著剩餘的黑白廝殺,少頃,視線又緩緩落向地麵。
白瑉石皎潔的地磚上,映出一道寂然挺拔的男子身影,融在鋪灑的星光月色之中。
“陛下,一直都在嗎?”
衛鋆問道。
“勝負未定,朕想與先生下完這局再走。”
衛鋆笑了笑,將盤上的黑白子掃入棋盒:
“這局棋,陛下已經贏了。”
“陛下天資縱秀,九歲時在長安隆慶寺與老夫對論,便已經占了先手,如今孤身入局,又得棋勢,唯獨一步磊落,差點兒讓贏麵淪為僵局。然,就連自認會死在陛下手裡的人,也願稱陛下為‘仁君’,所謂帝王之仁,不仁之仁……先前屬實,是老夫狹隘了。”
“明日,老夫會讓呂聖契去見陛下,至於他降與不降,就要看陛下的本事了。”
雲桑跟著容子期離島,上了畫舫。
小茉和曇奴也被從衙署接了來,半途被送上雲桑的船。
小茉向雲桑稟報海港諸事,告之婉凝和阿寶皆安然無事,由容子期安排的人照看著,明日申時就會和載著戰俘的海船一道,離港前往海州。
雲桑到底有些放心不下,問容子期:
“湖域一帶,還有其他路徑去海港嗎?”
她和婉凝這一別,此生再難重見,再怎麼也該去道個別。
容子期還在想著適才在藏經殿裡翻看到的內容,有些心神恍惚,道:
“我讓朱湛去查一下,查好了就告訴你的長史。”
他將雲桑送至別院,隨即便重新登船去了容氏的私邸,一進臥室,就摒退隨侍,將那本羊皮裝幀的經書取出,在案上重新打開。
書籍的前麵幾頁,是一部以吐火羅文抄寫的《轉世經》,注釋著暗紅色的中原譯文。後麵的內容,則是不同字跡、不同朝代和文字的記錄,寫的都是“轉世重生”的軼事,有名有姓,煞有介事。據說都是因為讀過這部經文、而想起前世之人,口述或自錄的內容。
適才容子期在藏經閣已經翻看了大概,此刻又從到尾地將經書內容看了兩遍,心中仍隻覺難以置信。
但他也清楚地記得,浮梁山初遇時,雲桑說過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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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逢亂世,誰都隻能隻顧自己活著,從前我不懂,落得比你還慘。”
他以前就曾想過,到底是什麼樣的境地,才能讓一個一直在皇室長大的貴女,覺得慘過彼時身受重傷、瀕臨死亡的自己?
倘若,她說的都是真的,那前世無人相救的自己,又發生了什麼?
一個人孤零零死在了浮梁河畔嗎?
倘若,她說的都是真的,那她永遠都不可能徹底接受寧策。所以她跟自己……其實也是有希望的,對嗎?
兌約成婚,生兒育女,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容子期緩緩後靠到榻背上,手背搭到額前,仰頭闔目。
腦海中畫麵紛雜閃掠,恍恍惚惚的,又像回到了傍晚同船而行的一幕。
夕光隱退在遠處水平線上,橙紅色的線條蕩漾在起伏的水波上,有些像……駿馬馳踏水波的圖徽。
踏著水波的雙翼天馬,隨著蕩動的起伏,一點點壓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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