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比試（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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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晅的指尖掐進了掌心。
他想起了姨娘。
不是現在這個在江府後院裡終日垂淚，小心翼翼活著的姨娘。
是更早時候，那個還在山村裡，會哼著山歌采茶，會赤腳踩進溪水裡摸魚，眼睛亮得像溪底石子的姑娘。
她叫杏兒。
至於姓什麼，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隻記得家在皖南一個山坳裡，開門見山，推窗見竹。父親是個樵夫，母親會織布，日子清苦，卻也安寧。
後來父親摔斷了腿。
那是個秋天的清晨，露水很重。
父親上山砍柴，腳下一滑，從半山腰滾下來。
村裡人抬回來時，右腿怪異地扭曲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請不起郎中，隻用土方子敷了草藥。腿保住了，卻瘸了，再也上不了山。
家裡的頂梁柱倒了。
母親原本身子就弱，這一急一累，病倒了。咳嗽，整夜整夜地咳，咳得眼眶深陷，臉頰卻泛著不正常的紅。
十五歲的杏兒咬著牙撐起了家。
她接替父親上山，但不是砍柴，是采茶。
清明前的茶尖最值錢，她天不亮就出門，在山裡一采就是一整天，手指被茶樹枝劃得滿是血口子。
可茶賣不了幾個錢。
父親的藥，母親的藥，一家人的口糧......像一座座山，壓在她單薄的肩上。
後來實在沒辦法了。
村裡有人說，城裡的牙行在招短工，洗衣裳、做飯、幫傭，簽活契，按月給錢。
杏兒心動了。
她想著，就去乾幾個月，攢點錢給父母抓藥，等母親病好了就回來。
她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裝著兩件換洗衣裳，還有母親塞給她的，繡著歪歪扭扭杏花的帕子。
走的那天，母親拉著她的手，眼淚掉個不停，“杏兒，到了城裡，眼睛要亮，別被人騙了......”
父親坐在門檻上，抱著瘸了的腿，一言不發，隻重重歎了口氣。
杏兒也哭了，但她擦乾眼淚，說：“爹，娘，等我回來。”
可她......沒回來。
牙行的管事是個笑眯眯的中年男人，說話很和氣。
他拿出一張紙，指著下麵一行字說：“在這兒按個手印，按月結錢，乾滿三個月就能走。”
杏兒不識字。
她看著那張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像看一群黑螞蟻。
她猶豫了一下，想起臥病在床的母親，想起父親空洞的眼神，咬咬牙，蘸了紅泥，按了下去。
她不知道，那張紙上寫的不是活契，是死契。
不知道“自願賣身”四個字，會像鐐銬一樣，鎖住她往後餘生。
後來她被轉賣了幾道手，最後進了江府，因為模樣清秀，手腳勤快，被老爺看中，收為通房。
生江晅那年，她十八歲。
抬成姨娘那日，她坐在新分的廂房裡，看著窗外四四方方的天，忽然想起皖南山村裡那片開闊的，能看見飛鳥的天空。
她哭了。
......
“江晅？”
周正堯的聲音將江晅從回憶裡拽了回來。
他抬起頭，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屏住了呼吸，胸口悶得發疼。
“本官在問你話。”周正堯眉頭微蹙，似乎有些不悅，但很快又換上副溫和神態，“可是太緊張了？無妨，慢慢想。”
江晅看著周正堯，似乎想要看到他心裡去。
一時間，他腦子裡浮現很多話，很多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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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問，若姨娘識字，能看懂那張契書，是不是就不會被騙？是不是現在還能在山村裡，采茶，唱山歌，看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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