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官員評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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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初刻,文華殿外照壁前。
六盞琉璃燈掛在丈餘高的燈架上,將六份謄抄試卷照得纖毫畢現。
燈是宮製,琉璃罩上刻著細密的雲紋,光線透過落在雪白的紙麵上,墨跡仿佛在光裡微微浮動。
照壁前設了六張長案,每案配一把官帽椅,案上擺著朱筆、硯台、評議簿。
簿子封麵統一,內頁已預先印好表格。
左列是六份試卷的臨時編號:甲、乙、丙、丁、戊、己,右列留空待填名次,最下方有“評議理由”三行細格,末尾是簽名處。
五品以上官員陸續到來。
沒有寒暄,沒有交談,連腳步聲都刻意放輕。每個人在領簿後,便沉默地走向照壁。
周正堯是第三個到的。
他特意換了身半舊的緋色官袍,不是簇新的那件,那件太紮眼。
走到照壁前,他先抬眼掃過六份試卷。
它們懸掛的高度完全一致,紙張尺寸完全一致,連懸掛用的銅鉤都是同一批工匠打製的,分毫不差。
他深吸一口氣,從“甲”字卷開始看。
甲卷·經義部分開篇穩妥。
“君子不器,言其不可拘於一用。猶水,方則方,圓則圓,隨器而變,然水之性不改也......”文筆老練,引經據典,看得出是常年浸淫經史之人。
算學部分,方案保守但嚴謹,將“減產五成”的災情應對寫得條理清晰。
策論......周正堯看到第三問時,眉頭微蹙。
這人寫:“為相者,當以‘安內’為先。內不安,何以攘外?當以‘兵備’為重。國無強兵,縱有良策亦難施。當以‘空談’為忌。今朝堂多有議論洶洶而實務荒疏者......”
很務實,甚至有些......功利,像是久居官場之人的手筆。
周正堯在評議簿上寫下:甲卷,暫列第三。
乙卷讓他眼前一亮。
經義部分從“器”與“道”的辯證入手,寫,“器者,有形之利;不器者,無形之用。君子求道,故不囿於器,然非棄器也,乃以器載道......”
算學部分大膽提出了“以工代賑”的思路,讓災民參與修繕水利、官道,既安民又固本。
策論第三問寫的是:“為相者,當以‘民信’為先。民不信則令不行;當以‘吏治’為重。吏清則政通;當以‘壅蔽’為忌。下情不上達,如人目盲耳聾......”
有見識,有格局。周正堯筆尖頓了頓,寫下:乙卷,暫列第二。
丙卷......他看了三行,便知道這是女子所寫。
不是字跡露餡,是視角。
經義部分寫:“‘君子不器’,然世常以‘器’量人。農為耕器,工為造器,商為通貨之器,婦為持家之器。若人人皆器,誰為執器者?若執器者亦自視為器,則天下儘器矣。”
算學部分,這人在計算“災年調度”時,額外加了一行備注。“上述算法,皆基於賬簿數字。然民有老幼病弱,非數字可儘括。建議縣衙另設‘恤孤簿’,逐戶核查,老弱單獨造冊,優先賑濟。”
策論第三問,則寫的是:“若餘為相,當先廢‘器人之見’。士農工商,男女老幼,皆人也,非器也。當以‘立人’為重。”
“立人者,立其誌,開其智,壯其骨,豐其財。當以‘割裂’為忌。割裂朝野,割裂城鄉,割裂男女,割裂貧富......凡割裂人心者,皆為大忌。”
周正堯的手微微發抖。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是劉清雲寫的。隻有寫出《問和親》的人,才會有這種筆鋒,這種......銳利。
他該把這卷排第幾?
第一?那等於公開承認,這個女子的見識,超越了在場所有男子......包括他自己。
最後?可這文章寫得......真好。好到他作為一個讀書人,無法昧著良心說它不好。
他抬眼,看向四周。
薑振站在不遠處,正垂目看“丁”字卷,側臉平靜。幾個禦史湊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不時搖頭。
筆懸在空中,遲遲不落。
所有人都掙紮。
因為這次投票,不再是“男女之爭”,而是“才學之爭”......
是剝離了一切外在標簽的,赤裸裸的才學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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