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水西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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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貴州的群山在雨霧中沉默著。
雨水從烏蒙山脊傾瀉而下,流過苗嶺的深穀,彙成渾黃的急湍。
溪流漲水了,在山穀間嗚咽奔流,聲音傳得很遠,像無數人在哭。
驛道上的石板被馬蹄踏出水花。
一匹快馬從東邊奔來,驛卒裹緊蓑衣,低著頭,頂著雨幕往貴陽城疾馳。
馬蹄濺起的泥水打在馬腿上,馬身上冒著熱氣,和雨霧混在一起。
貴陽城在陰雨中顯得格外凝重。
青灰色的城牆垛口掛著水簾,雨水順著磚縫往下淌,在牆角彙成一道道細流。
守城的兵卒縮在門樓裡,搓著手,嗬著白氣,偶爾探出頭看一眼城外的驛道。
南明河的水位漲了三分。浮玉橋下的水流湍急,打著旋兒往下遊衝。
往日浣衣的婦人今日不見蹤影,隻有幾葉空筏係在岸邊,隨著波浪起伏。
幾個貨商披著蓑衣,抱著貨箱,在橋上快步奔走。
街巷間的丹桂被雨水打落大半。
地上鋪了一層濕漉漉的花瓣,殘香混著泥土的腥氣,在濕冷的空氣裡若有若無。
巡撫衙門。
王三善站在二堂簷下,望著院子裡的雨。
他六十歲了,頭發全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
身上的官袍被潮氣浸得發軟,領口和袖口都洇出一圈深色。
他的臉色不是很好——灰暗,沉重,眉頭擰著。
他被申飭了。
去年貴州巡撫王瑊貪腐,被撤職查辦,朝廷任命他接任貴州巡撫。
上任之後,除了治理地方,首要任務就是水西土司的問題。
朝廷希望他配合安位儘快掌控水西,拿下安邦彥。
但這件事進展緩慢。
安邦彥一直牢牢掌握著水西的大權。
而朝廷的耐心,顯然已經到頭了。
“東翁。”
一個幕僚從廊下快步走來,壓低聲音:
“許軍門到了。”
王三善轉身,走進堂內。
“請來二堂。”
片刻後,一個中年武將走進來。
許成名,貴州副總兵,正三品武官。
他穿著公服,束著素色革帶,腰上佩著牙牌。
但此刻他臉上沒有一方總兵的銳氣,隻有頹然。
入內,見禮。
王三善看他那副模樣,開口:
“許軍門,不必如此。陛下還是信賴你的。”
許成名苦笑了一下。
“撫台有所不知,去年水西土兵劫掠赤水匠戶,在下已經被申飭過一次了。
再有下次,恐怕就要歸鄉了。”
王三善沒接話。
這事他知道。前任巡撫王瑊被撤職查辦,就是因為這件事。
他沉默片刻,從案上拿起一份公文,遞給許成名。
“內閣來了公文,言陛下對水西的進展極為不滿。
臘月之前再無進展,就要調豐州伯帶兵入黔,武力平定了。”
許成名接過公文,手頓了一下。
豐州伯——劉允中。
真要讓他帶兵入黔,他們的官也就當到頭了。
他翻開公文,開始看。
越看越心驚。
“撫台……”他抬起頭,聲音有些發乾,“這……是何人手筆?簡直是……釜底抽薪。”
王三善捋了捋胡須:
“是袁閣老之策。封賞安位的聖旨,已經到了。”
他頓了頓,問:
“貴州兵馬整備如何?”
許成名放下公文,定了定神。
“回撫台,貴陽大營、威清衛,鴨池河沿線關隘——鴨池河關、七星關。
還有鎮遠、偏橋、普定、赤水、畢節等地,一共一萬三千武備軍。”
他臉上閃過一絲自傲:
“雖不及北方新軍精銳,但壓製水西,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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