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對峙著，山坡上忽然傳來馬蹄聲。
三匹馬，不緊不慢地沿著田埂走來。馬上的人穿著尋常青布直裰，但氣質不凡。為首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麵容清俊，眉眼間帶著書卷氣，但坐姿挺拔，自有威儀。
胡善圍心頭一跳。這麵容……他在姐姐受冊封那日遠遠見過一次。
皇孫，朱瞻基。
他怎麼來了？！
孫五也看見了來人，臉色大變，慌忙躬身退到一邊。
三匹馬在溪邊停下。朱瞻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他走到壩邊，看了看扒開的口子，又看了看對峙的雙方。
“怎麼回事？”他問，聲音溫和，但透著不容置疑。
胡善圍深吸一口氣，上前躬身：“回……回公子，是為引水的事。”
他沒稱呼殿下，因為朱瞻基是微服。
朱瞻基看他一眼，眼神裡有些訝異——顯然認出了他。但麵上不顯，隻點點頭：“說詳細些。”
胡善圍將事情原委說了，不偏不倚，也說了自己提出的解決方案。
朱瞻基靜靜聽著，聽完，看向孫五：“他說得可屬實？”
孫五冷汗都下來了：“屬、屬實……但是公子，這溪水確實關乎兩家莊子，我們也是怕……”
“怕他沒水，你們就沒水？”朱瞻基打斷他，“那為何不一起修渠，合理分水？”
孫五一愣：“這……”
“修渠要錢要工，你們孫家莊子可願意出？”朱瞻基又問。
孫五答不上來。
朱瞻基不再理他，轉身對胡善圍說：“你畫的圖紙，我看看。”
胡善圍從懷裡掏出水渠全圖，雙手奉上。
朱瞻基展開圖紙，看得仔細。這張圖比之前更完善了，主渠、支渠、閘口、標尺刻度，甚至還有不同季節的水量預估。
“這標尺的法子好。”朱瞻基指著圖上標注，“但誰來裁定？”
“學生想，可立石碑，刻上公約。兩家莊子各選兩人，每日辰時共同勘驗水位，記錄在冊。若有爭議，可報官府。”胡善圍說。
“官府？”朱瞻基笑了，“順天府推官於謙？”
胡善圍心頭一震——他連於謙介入都知道？
“是……於大人公正。”
朱瞻基點點頭，將圖紙還給他：“就按你說的辦。今日起，溪水共用，依規而行。若有人再私自扒壩、攔水……”他掃了孫五一眼，“按《大明律》‘盜決堤防’論處。”
孫五腿一軟，差點跪下。
“還不走？”朱瞻基語氣平淡。
孫五如蒙大赦，帶著人連滾爬爬地走了。
溪邊隻剩下胡善圍和朱瞻基，以及朱瞻基的兩個隨從——都是精悍的年輕人，眼神銳利，應該是護衛。
“胡善圍，”朱瞻基看著他，“你今年十三？”
“是。”
“我十三歲時，在文華殿讀書，學的是經史子集。”朱瞻基走到田埂邊，看著地裡正在試用的新犁，“你學的這些……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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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來了。
胡善圍早有準備：“回公子，有些從古書上看，如《王禎農書》《齊民要術》；有些自己琢磨，比如這犁——學生見老式犁費力，便想如何省力。觀察牛行、人扶、土翻，慢慢摸索。”
“觀察。”朱瞻基重複這個詞，“你觀察得很細。”
他走到新犁旁，親手扶起犁柄，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犁頭的角度：“這弧度，是你算出來的？”
“反複試出來的。”胡善圍實話實說，“做了三個木模，在不同地上試，看哪個最省力、翻土最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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