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後叫“瞻基哥哥”的表妹。活潑，聰慧，有時也有些任性。祖母徐皇後在世時（永樂五年崩逝），常笑著說：“婉如這丫頭，跟瞻基倒是投緣。”
那時他還小，不懂這話裡的意思。後來懂了，可父皇一道旨意，皇孫妃的人選就定了胡家女兒。
“殿下，”陳蕪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禮部來問，迎親的儀仗何時出發？”
朱瞻基放下玉佩：“按吉時，即刻出發。”
巳時，東宮一處偏殿。
孫婉如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卷《詩經》，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隱約還能聽到遠處的鼓樂聲。今日是瞻基哥哥大婚的日子，整個皇宮都在為那個胡家女兒忙碌。
而她，這個從小在宮中長大、與瞻基哥哥一起讀書習字的表妹，隻能稱病躲在這偏殿裡。
“姑娘，”貼身侍女輕聲道，“陳蕪公公剛才傳話，說殿下讓您好生歇著，今日不必出去了。”
孫婉如咬了咬唇：“知道了。”
她放下書，走到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嬌美的臉——今年十五歲，比胡善祥小兩個月。從小到大，宮中人都說她生得好，性子也活潑，最得太子妃娘娘喜愛，與太孫殿下更是親近。
可親近有什麼用？
皇帝一道旨意，太孫妃的位置就成了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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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別難過，”侍女安慰道，“殿下心裡是有您的。那胡氏不過是占了個名分，將來……”
“將來如何？”孫婉如打斷她，聲音有些冷，“她是皇祖父欽定的皇孫妃，名正言順。我算什麼？不過是個常來宮中的表親罷了。”
侍女不敢接話了。
孫婉如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那年她五歲，瞻基哥哥九歲，兩人在禦花園裡捉蝴蝶。她不小心摔了一跤，瞻基哥哥背她回去，一路哄她說：“婉如不哭，以後我當了大將軍，帶你去騎馬。”
後來她才知道，皇孫是不能當大將軍的。
“姑娘，”一個小宮女匆匆進來，低聲稟報，“打聽到了。胡家那位少爺，就是太孫妃的弟弟，如今在湯山修渠種地，鬨得動靜不小。”
孫婉如挑眉：“修渠種地？一個勳貴子弟，做這些？”
“是。聽說還改良農具，減租免債，佃戶們都擁戴他。”小宮女頓了頓，“咱們家繼宗少爺前幾日去湯山，還跟他起了衝突。”
孫婉如眼神一冷：“繼宗堂兄太沉不住氣。這種時候，何必親自出麵？”
她沉思片刻，對侍女說：“準備紙筆。”
“姑娘要寫信？”
“給父親寫。”孫婉如走到書案前，“胡家現在風頭正盛，咱們不能硬碰。但那個胡善圍……既然他喜歡種地，就讓他好好種。種得好了，是應該的；種得不好……”
她蘸了墨，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種得不好，就是無能。一個無能的皇孫妃弟弟，對胡家，對皇孫妃，都不是什麼好事。”
侍女看著姑娘冷靜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個從小活潑愛笑的表小姐，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午時，東華門外。
鳳輿落地。女官掀開轎簾，胡善祥被攙扶出來。
眼前是巍峨的宮牆，朱紅的大門敞開著，門內是望不到頭的漢白玉甬道。甬道兩側站滿了太監宮女，文武官員肅立兩旁。
更遠處的廊廡下，隱約可見幾位女眷的身影。其中一位穿著淡粉色宮裝的少女格外顯眼——她站得比旁人稍靠前，目光直直看向這裡。
胡善祥心頭一動。是那位孫姑娘嗎？
她收回視線，抬起腳，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禮樂奏響。她沿著甬道緩緩前行，翟衣的長擺拖在白玉石上。兩旁的官員躬身行禮，但她目不斜視，隻看著前方——那裡，朱瞻基站玉階上。
距離越來越近。
終於，她在階前停住。
司禮官高唱：“行禮——”
胡善祥躬身，朱瞻基還禮。這是大婚禮中最重要的一拜。
然後，朱瞻基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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