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來嬰兒哭聲的院落。胡善圍察言觀色，低聲問：“阿姐，可要進去看看？”
沉默片刻，胡善祥輕輕點了點頭。
院子不大，但同樣整潔。一個穿著半舊但漿洗得很乾淨的棉布衣衫的年輕婦人，正抱著一個繈褓，在屋簷下輕輕踱步，嘴裡哼著不成調的鄉間小曲。見到莊主和一位氣度不凡、衣著雅致的年輕女子帶著人進來，婦人嚇了一跳，抱著孩子就要下跪。
“不必多禮。”胡善祥連忙示意雲岫扶住她，目光卻已牢牢鎖在了她懷中的繈褓上。
那嬰兒似乎哭累了，抽噎著停了下來，露出一張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小嘴微微張著，露出一點粉嫩的牙床。他揮舞著小拳頭，無意識地抓住了母親的一縷頭發。
“娘娘，這是我家狗娃兒，”婦人有些局促，但還是將孩子往前送了送，讓貴人能看得更清楚，“剛滿三十五天，皮實著呢，就是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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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善祥怔怔地看著那小小的、充滿生命力的嬰兒。他那麼小，那麼柔軟，毫無防備地依賴著母親的懷抱。他的每一聲細微的呼吸，每一個無意識的動作，都散發著一種最原始、最動人的生機。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渴望，毫無預兆地衝垮了她連日來在宮中小心維持的心防。三年了，她嫁入東宮三年，膝下猶虛。宮裡宮外，明裡暗裡的目光，太子妃那句“三年無所出”，孫琬如入宮帶來的壓力……所有被她強行壓抑的委屈、焦慮、和自我懷疑，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個代表著生命延續和最簡單幸福的嬰兒，徹底觸發。
她的眼眶瞬間紅了，視線變得模糊。
“阿姐？”胡善圍最先察覺到姐姐的異常，擔憂地低喚一聲。
胡善祥仿佛沒有聽見，她隻是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想要觸碰一下那嬰兒的小臉，卻又在半空中停住，生怕驚擾了這脆弱的安寧。
“能……能讓我抱抱他嗎？”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般的顫音。
婦人愣了一下，見這位貴人眼中含淚，神情無比柔和甚至帶著哀傷，心下雖不解，卻也生出幾分同情，小心翼翼地將繈褓遞了過去：“娘娘小心，狗娃兒有點沉。”
胡善祥幾乎是屏住呼吸，接過了那個溫暖而柔軟的小小身體。她手臂僵硬，姿勢略顯生疏，卻無比輕柔地將嬰兒摟在懷中。那份沉甸甸的、真實的重量落在臂彎裡，帶著奶香和陽光曬過的棉布味道，瞬間擊中了她內心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嬰兒似乎感受到了陌生的懷抱，小腦袋在她臂彎裡蹭了蹭，發出咿唔一聲，並未哭鬨，反而慢慢安靜下來，小嘴嚅動著。
胡善祥低下頭，看著懷中這全然信賴的、純淨的小生命，看著他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胸膛，看著他攥緊的小拳頭……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再也無法控製，衝破眼眶，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滾滾滑落。她沒有發出聲音，隻是無聲地哭泣著，淚水一滴滴，有的落在自己的衣袖上，有的險些落在嬰兒的繈褓上，又被她慌忙側臉避開。
周圍一片寂靜。胡善圍抿緊了唇，眼中滿是心疼。趙莊頭、郭老漢等人皆垂首肅立，不敢出聲。雲岫早已跟著紅了眼眶，用手帕緊緊捂住嘴。那陳大媳婦也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不明白這位高高在上的貴人為何抱著自己的孩子哭得如此傷心，卻又覺得那眼淚裡並無惡意，隻有深深的、令人心酸的難過。
這一刻，什麼太孫妃的身份，什麼宮廷禮儀，什麼賢良淑德的要求，都被胡善祥拋在了腦後。她隻是一個渴望擁有自己的孩子、卻被現實所困的普通女子；一個在深宮中努力維持體麵、內心卻充滿惶恐與孤獨的妻子。懷中這個陌生莊戶家的嬰兒，像一麵最澄澈的鏡子，照出了她內心最深處的缺失與渴求。
她哭得並不激烈，卻格外沉痛。淚水仿佛要洗淨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壓抑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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