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王振講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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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文華殿的地磚上投下一片片光斑。那些光斑隨著時辰慢慢移動,此刻正落在書案前的地麵上,像一攤融化的金子。
十一歲的朱祁鎮坐在書案前,手裡捧著一卷《後漢書》。書是打開的,翻到《梁冀傳》那一頁,密密麻麻的文字擠在一起,看得他眼睛發酸。
他偷偷打了個哈欠,又趕緊忍住。
王振站在旁邊,麵帶微笑。他穿著緋色官袍,腰束玉帶,麵容白淨,三縷長須梳理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倒不像個宦官,更像是位飽讀詩書的翰林學士。
“陛下可是困了?”王振的聲音溫和,不急不緩。
朱祁鎮搖搖頭,揉了揉眼睛:“不困。王伴伴,你接著講。這梁冀後來怎麼樣了?”
王振點點頭,端起旁邊幾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是剛沏的,還冒著熱氣。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那奴婢就接著講。”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文華殿裡回蕩,帶著一種說書人特有的韻律,“話說漢桓帝之時,外戚梁冀專權,一門七侯,三皇後,六貴人,大將軍秉政二十餘年。朝中百官,大半是他門生故吏;天下州郡,處處是他親信黨羽。漢桓帝名為天子,實則一舉一動,皆在梁冀掌控之中。”
朱祁鎮聽得認真起來,身子往前傾了傾。
“那梁冀這般厲害,漢桓帝豈不是什麼都做不了主?”
“正是。”王振點點頭,“據《後漢書》記載,有一次朝會上,百官議政,梁冀站在朝堂之上,手持奏章,侃侃而談。漢桓帝坐在龍椅上,想說句話,梁冀一眼瞪過去,他便不敢開口了。”
朱祁鎮倒吸一口涼氣。
“這麼囂張?”
王振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陛下,這便是權臣的威風。梁冀權傾天下,百官畏之如虎。他上朝時帶的隨從,比天子還多;他家的宅邸,比皇宮還大;他搜刮的財富,比國庫還豐。當時洛陽城中有童謠唱道:‘梁家有金穴,天子坐空堂。’”
朱祁鎮皺起眉頭。
“那漢桓帝就這麼忍著?”
“自然不能。”王振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神秘,“延熹二年,漢桓帝趁梁冀不備,發動政變。那一天夜裡,他召集五個宦官,歃血為盟,調集禁軍千餘人,突然包圍梁府。梁冀猝不及防,被逼自儘。隨後,漢桓帝下令誅殺梁氏滿門。”
朱祁鎮屏住了呼吸。
“那一天,洛陽城中血流成河。梁家上下,無論男女老幼,儘數伏誅。梁冀的妻子孫壽,帶著幾個孩子躲在夾牆裡,被搜出來,當場砍死。梁冀的弟弟梁不疑,時任潁川太守,被押解回京,斬於東市。梁家的門生故吏,罷官的罷官,流放的流放,殺的殺。”
王振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卷攤開的《後漢書》上。
“陛下知道那一年殺了多少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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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鎮搖搖頭。
“史書記載,‘所連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為空。’”王振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一個外戚家族,便讓整個朝廷空了半邊。”
朱祁鎮沉默了一會兒。
“王伴伴,你是說,外戚太強了,皇帝就危險?”
王振微微躬身。
“奴婢不敢妄議朝政。奴婢隻是在給陛下講史,曆朝曆代興衰成敗,皆可為今日之鑒。漢家四百年天下,亡就亡在外戚、宦官、黨錮這三件事上。其中外戚之禍,始於呂後,盛於霍光,極於梁冀。到了東漢末年,外戚與宦官相爭,你方唱罷我登場,把個漢家江山折騰得支離破碎。”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朱祁鎮。
“陛下年幼,日後自當親政。如今太後娘娘賢明,胡帥在外征戰,自然是君臣相得,內外一心。但自古以來,權柄二字,最是微妙。親則生狎,近則生疑。奴婢隻是希望陛下多讀史書,明白這些道理,將來親政之時,能遊刃有餘。”
朱祁鎮聽著,似懂非懂。他畢竟才十一歲,那些權術、猜忌、製衡,對他來說還太遙遠。
但他記住了幾個詞:外戚,權柄,微妙。
王振正要繼續往下講,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哭聲。
“晴兒!”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哭哭啼啼地跑了,身後跟著一個慌慌張張的侍女。小女孩穿著紅色的小襖,領口袖口鑲著白色的兔毛,哭的連數紅撲撲的。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用紅綢帶係著,跑起來一晃一晃。
朱祁鎮見胡晴哭著跑開,立馬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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