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正在彙報今天的收攏情況。
“……康裡人三百二十七口，能騎馬的八十九人。烏孫人一百五十六口，能騎馬的六十三人。還有幾個散落的牧民，加起來一共……”
“國公爺。”一個親兵忽然跑過來，打斷了他的話。
朱勇抬起頭。
“什麼事？”
親兵壓低聲音：“後隊那邊有情況。有個收攏來的漢人，帽簷壓得很低，一直低著頭，鬼鬼祟祟的。弟兄們覺得不對勁，把他扣下了。”
朱勇的眼睛眯了起來。
“漢人？”
“是。雖然穿著羊皮袍子，但那臉一看就是漢人。問他話也不答，就低著頭。”
朱勇站起來。
“帶過來。”
那個人被押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被兩個士兵架著，一路踉踉蹌蹌地走過來。身上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羊皮袍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袍角磨得稀爛，露出裡麵發黑的羊毛。頭上扣著一頂破皮帽，帽簷壓得低低的，幾乎遮住了整張臉。腳上蹬著一雙爛靴子，鞋底都快磨穿了，用草繩胡亂綁著。
他佝僂著背，縮著脖子，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老鼠。
朱勇坐在椅子上，看了他一眼。
“抬起頭來。”
那人不動。
朱勇又說了一遍。
“抬起頭來。”
那人還是不動。
錢福走過去，一把掀掉了他的帽子。
那張臉露了出來。
灰撲撲的，滿是灰塵和泥垢，胡子拉碴，嘴唇乾裂，眼窩深陷得能放進兩個指頭。額頭上有一道新添的疤，還沒長好，紅彤彤的。臉上全是褶子，像曬乾的老樹皮。
朱勇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慢，笑得很長，笑聲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孫忠。”他說，“堂堂中軍都督府都督僉事，朝廷二品大員。”
那人的肩膀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
朱勇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當年在兵部領兵器的時候，你不是威風的很嗎？我見你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孫大人。”
孫忠低著頭，一言不發。
朱勇繞著他轉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著那身破爛的羊皮袍子。
“現在呢？看看你這身打扮。羊皮袍子，破皮帽子，爛靴子。嘖嘖，叫花子都比你體麵。”
孫忠還是不說話。
朱勇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那雙爛靴子。一隻靴子已經裂了口子，用草繩綁著，另一隻鞋底快磨穿了，露出黑乎乎的腳趾頭。腳趾頭上全是凍裂的口子，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腳不冷嗎？”朱勇問。
孫忠沒有回答。
朱勇直起身，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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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女兒是貴妃。堂堂貴妃。你要是好好活著，現在還在京城裡享福。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門前呼後擁，誰敢給你臉色看？”
孫忠的嘴唇動了動，還是沒有說話。
朱勇的聲音冷下來。
“可你非要找死。非要貪那點權勢。非要摻和那檔子事。你以為你能逃得掉？”
孫忠的身子晃了晃。
朱勇繼續說：“七年。你逃了七年。我看看你這七年活成什麼樣了。”
他指了指那身破爛的袍子。
“羊皮袍子，磨得稀爛。裡頭的羊毛都黑了，也不知道多少年沒洗過。”
又指了指那雙爛靴子。
“靴子穿成這樣，鞋底都磨穿了，腳趾頭露在外頭。凍成什麼樣了，你自己知道。”
又指了指那張臉。
“臉上全是褶子，跟老樹皮似的。額頭上那道疤，被誰砍的？還是自己摔的？”
孫忠低著頭，一聲不吭。
朱勇盯著他。
“好好活著不好嗎？”
孫忠的眼淚流了下來。
朱勇看見了，但他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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