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屋子裡點了兩盞油燈，昏黃的光映在牆上，人影憧憧。
鄭旺躺在炕上，依舊昏睡著。呼吸還算平穩，但臉色白得嚇人。
老鄭頭守在炕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兒子。鄭旺媳婦抱著孩子坐在角落裡，孩子已經睡著了，她也不敢出聲，隻是默默掉淚。
周長亭坐在一旁，隔一會兒就起身探一探鄭旺的鼻息，摸一摸他的脈搏，再掀開被子看一眼傷口處的紗布有沒有滲血。
樂良才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畢竟年近七十，折騰了大半天，身子骨有些撐不住。但他不敢睡實，每隔一陣就睜開眼，問一句：“怎麼樣了？”
周長亭每次都答：“還成，沒燒。”
“沒燒就好，沒燒就好……”樂良才喃喃著，又閉上眼睛。
老鄭頭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還是涼的。他心裡略略鬆了半口氣，可馬上又提了起來——樂先生說了，最怕的是燒起來，可這不燒，就一定能活嗎？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窗外漆黑一片，連狗叫聲都沒有。
鄭旺媳婦悄悄起身，給老鄭頭端了碗水：“爹，您喝口水吧。”
老鄭頭接過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睛始終沒離開兒子的臉。
忽然，鄭旺的眉頭皺了皺，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老鄭頭騰地站起來：“旺兒？旺兒！”
周長亭趕緊上前，翻開鄭旺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額頭。
“沒醒，是麻沸散快過去了，開始覺著疼了。”他轉頭對另一個弟子道，“再去熬一副藥，劑量減半，給他灌下去。不能讓他疼醒，一醒就麻煩了。”
弟子應聲去了。
老鄭頭看著兒子緊皺的眉頭，心疼得像刀割一樣。可他知道，這時候不能喊，不能哭，不能添亂。
他隻能坐在那裡，一遍一遍地摸著兒子的手。
天終於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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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窗紙照進來，落在炕上。鄭旺的臉在光裡顯得更加蒼白，但呼吸平穩，眉頭也舒展了些。
周長亭又探了探他的額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老師，沒燒。”
樂良才睜開眼，顫巍巍站起來，親自走過去摸了摸。然後他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好。沒燒，這一關算是過了大半。”
老鄭頭聽了，眼淚差點下來。他扶著炕沿站起來，腿都麻了，卻顧不上揉，隻是連聲問：“樂先生，那我兒子……”
“活下來的希望，多了三成。”樂良才說，“但還不能大意。接下來這幾天，傷口不能碰水，不能沾臟東西，不能讓他亂動。吃的隻能是米湯，一點點喂，不能多。”
老鄭頭連連點頭：“記下了，記下了。”
鄭旺媳婦趕緊去熬米湯。
樂良才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項，然後對周長亭道：“你留在這兒守著，我回趟格物院，取些藥來。傍晚再過來。”
周長亭應了。
樂良才臨走時，又看了鄭旺一眼。那張蒼白的臉上，已經有了一點血色。
白天過去了。
鄭旺醒過來兩次，都是被疼醒的。每次一醒，周長亭就給他灌藥，灌完又昏睡過去。
老鄭頭一天一夜沒合眼，眼窩都陷下去了，可就是不肯離開炕邊。
鄭旺媳婦把米湯熬得稀稀的，用小勺一點點喂進丈夫嘴裡。他昏睡著，不會吞咽，米湯順著嘴角流出來。她就一遍遍擦，一遍遍再喂。
孩子哭了她顧不上哄，自己餓了她顧不上吃。
晚上，樂良才又來了。他把了脈，看了傷口，換了藥，然後對老鄭頭說：
“今晚還是關鍵。傷口不化膿，人就保住了。”
老鄭頭點點頭，什麼都沒說。
又是一個不眠夜。
鄭旺半夜又燒起來了，不算高，但額頭確實燙手。老鄭頭慌了，趕緊叫周長亭。周長亭看了，說不要緊，是傷口愈合的正常反應，隻要不燒得太高就行。
他讓人打來涼水，浸了帕子，敷在鄭旺額頭上。
敷了一夜，換了無數次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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