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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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太子妃生辰宴的次日，東宮還縈繞著昨日的餘溫與倦意。李承乾難得地推遲了半個時辰起身，與蘇婉一同用了頓比往日更閒適些的早膳。兩人都默契地沒有過多談論昨日的賓客與細節，隻偶爾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享受著這難得的、無人打擾的晨光。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辰時末，兩儀殿的內侍匆匆而來，帶來了皇帝的口諭：即刻前往大安宮。
李承乾心中微微一沉。前幾日陛下已知曉大安宮探病詳情，並未立刻召見，今日卻如此急切……恐怕，太上皇的病情是真的惡化了。
他迅速更衣，依舊是那身素淨的玄色常服，帶著王德和幾名內侍，匆匆趕往大安宮。路上，那內侍低聲稟報：“殿下，昨夜大安宮便傳了三次太醫，今晨更是……陛下已親自去了一趟，剛回兩儀殿不久。”
李承乾腳步不停，隻“嗯”了一聲，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清晰。
大安宮外，氣氛與數日前他來時已截然不同。宮門內外，守衛明顯增多，且都是神情肅穆的禁軍精銳，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緊張感。宮人往來皆步履匆匆，麵色凝重，無人敢大聲喧嘩。
馮德早已在宮門內等候，見到李承乾，幾乎是撲跪過來，一張臉慘白如紙，聲音帶著哭腔和顫抖：“殿、殿下！您可來了！太上皇……太上皇從昨夜起就高熱不退，時醒時昏，清醒時也……也語無倫次，直喊舊人名諱……陛下清晨來過，守了半個時辰，太上皇那時似醒非醒，卻……卻對著陛下喊‘建成我兒’……陛下他……臉色鐵青地走了……”
李承乾腳步一頓，心頭像被冰水浸過。對著陛下喊“建成我兒”？這不僅僅是神誌不清了，這是深埋心底數十年的執念與傷痛，在生命儘頭最無防備的時刻，徹底決堤。可以想見，李二當時是何等心境。
他沒有多問，隻沉聲道：“太醫怎麼說？”
“太醫……太醫署令和三位醫正都在寢殿裡，從昨夜忙到現在，施針、灌藥……但、但太上皇年事太高，油儘燈枯之象已顯，恐……恐……” 馮德說不下去了，伏地嗚咽起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安壽殿走去。越靠近寢殿，那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藥味和一種……屬於生命即將流逝的、難以形容的衰敗氣息便越濃。殿外廊下，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太醫、醫工、宮人，個個麵如土色，大氣不敢出。
他推門而入。寢殿內光線比上次來時更加昏暗，所有窗扇緊閉，隻點著幾盞長明燈，將人影拉得搖曳不定。四名年邁的太醫圍在榻邊，有的在施針，有的在診脈，有的低聲商議，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珠。殿內熱氣熏人，混雜著藥氣、汗味和一種老人身上特有的陳腐氣息，令人幾欲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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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的李淵，幾乎已經看不出人形。他深陷在厚厚的錦被中，露出的臉龐枯槁得如同風乾的樹皮，雙眼緊閉，眼窩深陷，呼吸微弱而急促，喉間發出拉風箱般的“嗬嗬”聲，每一次吸氣都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一個年輕醫工正小心翼翼地用濕布潤濕他乾裂出血的嘴唇。
李承乾走到榻前，太醫們連忙讓開，躬身行禮。“殿下……”
“不必多禮。”李承乾抬手製止，目光落在李淵臉上，“情況如何？”
太醫署令，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顫巍巍上前，聲音嘶啞：“回稟太子殿下，太上皇……脈象散亂無根，尺膚不溫，瞳光已散……此乃真陽外越、五臟衰竭之絕症。老臣等……已用儘方法，回天乏術。如今，不過是……儘人事，聽天命了。” 他說到最後，已是訥訥不敢言。作為侍奉兩朝皇帝的太醫，說出這番診斷，幾乎等於判了太上皇死刑。
李承乾沉默地看著李淵。不過短短數日，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開國皇帝，竟已衰敗至此。那些怨懟、不甘、帝王威儀，在生死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陛下可知此診斷？”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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