躇滿誌的唐國公，身邊是年輕力壯、尚未生出齟齬的兒子們。
時間在沉重與等待中流逝。接下來的兩日，李承乾幾乎每日都會去大安宮待上一兩個時辰。李世民再未親自前來，但每日必遣心腹內侍來詢問情況，各種名貴藥材、珍稀補品如流水般送入大安宮，儘管所有人都知道，這隻是儘最後的、徒勞的孝道與禮數。
李淵大多數時間都處於昏睡或半昏睡狀態，偶爾醒來，也神誌不清，顛三倒四地說著胡話。有時喊著早年去世的太穆皇後的閨名；有時叫著建成、元吉、平陽，語氣時而急切，時而悲傷；有時又仿佛回到晉陽起兵前夕，與裴寂、劉文靜等人商議大事；甚至有一次，含糊地喊出了“二郎”，卻又緊接著變成了咬牙切齒的“逆子”……
那些被漫長歲月和帝王心術竭力掩埋、扭曲的情感與記憶，在生命燭火將熄之際，失去了所有控製，紛亂地湧現出來。愛與恨，驕傲與悔痛，父子情深與骨肉相殘的慘烈，全都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令人唏噓又倍感沉重的臨終圖景。
馮德和貼身宮人們將這些囈語斷斷續續記錄下來，戰戰兢兢地呈報給皇帝。據說，兩儀殿內的氣氛，一日比一日冰寒。
到了五月十三，情況急轉直下。
從淩晨開始，李淵便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生命尚未完全離去。太醫署所有當值太醫齊聚安壽殿外，輪番進去診視，出來後皆是麵無人色，搖頭歎息。
已時前後，李世民終於再次駕臨大安宮。他沒有穿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臉色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眼神深不見底。他沒有看跪了滿地的太醫和宮人，徑直走入寢殿。
李承乾當時正在殿內，起身行禮。李世民擺了擺手，走到榻前，靜靜地注視著形容枯槁、仿佛隻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的父親。他就那樣站著，看了許久，久到李承乾幾乎以為父皇變成了一尊雕像。
殿內死寂，隻有更漏單調的滴水聲，以及李淵那幾乎聽不見的、瀕死的呼吸。
忽然，李淵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抽氣聲，眼皮再次顫動起來。這一次，他竟慢慢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灰翳遍布的眼睛，竟然奇異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芒，緩緩轉動，最終，定定地落在了站在榻前的李世民臉上。
那目光，空洞，茫然，卻又似乎在極深處燃燒著最後一點辨識的火焰。
李世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是……二郎？” 李淵的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異常清晰地問出了這三個字。
這一聲“二郎”，仿佛耗儘了他積攢許久的力氣，也擊碎了李世民臉上那層麵具般的平靜。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泛白。
李承乾的心也提了起來。這一聲呼喚，與之前胡話中的“逆子”截然不同，帶著一種瀕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的、模糊的確認，更像是一個父親在生命儘頭，對某個最重要身份的本能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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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沒有立刻應答。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用同樣嘶啞、卻竭力維持平穩的聲音回道：“……是，阿耶，是兒子。”
聽到這聲“阿耶”和確認，李淵眼中那點微光似乎閃爍了一下。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激動或怒罵，隻是就那樣定定地看著李世民，看了很久，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困惑，有審視，有遙遠記憶帶來的些微波瀾，或許……還有一絲極其淡薄的、屬於父親的微弱溫情，但這一切，都籠罩在巨大的、即將來臨的死亡陰影之下，顯得那麼虛無縹緲。
“二郎……” 他又喚了一聲，這次語氣更加飄忽，目光也開始渙散，仿佛透過李世民，看到了更久遠的時空，“……霍邑……宋老生……險……你……衝在前麵……好……”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顯然記憶又跳躍到了當年霍邑之戰，那個勇冠三軍、為他衝鋒陷陣的次子李世民。
“……阿耶……不怕……有兒子在……” 李淵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個類似微笑的表情，卻隻牽動了乾裂的皮膚，“……建成……元吉……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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