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輕響，李世民的手指重重敲在了案幾上。他臉色陰沉，眼中閃爍著怒意與失望。李泰的話，成功地挑動了他心中那根最敏感的神經——權力與父子關係的平衡。他不介意太子有自己的主張，甚至樂見其成長，但他絕不能容忍太子挑戰他的權威，更不能容忍太子對他的安排流露出“不滿”，尤其是在涉及高門世家這等敏感問題上。
李承乾此舉，若真如李泰所言，是為了一個宮女而公然打臉滎陽鄭氏，並隱含對他這個父親選人眼光的不滿，那性質就嚴重了。這不僅是內帷不修，更是政治上的不成熟和對他權威的潛在挑釁！
“這個承乾！”李世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行事越來越沒有分寸了！”
李泰心中狂喜，麵上卻做出憂心忡忡的樣子，連忙勸道：“耶耶息怒！太子兄長或許隻是一時激憤，未及深思熟慮。畢竟……畢竟那雲意，是自幼伺候太子兄長的，情分自然不同些。太子兄長重情，也是……也是其仁厚之處，隻是此番，確實有些欠妥了……”
他這話看似勸解，實則坐實了李承乾“因私情而廢公義”、“處事不公”的罪名。
就在李世民胸中怒氣翻湧，思忖著是否要下旨申飭太子，或是采取其他措施敲打一番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內侍略顯驚慌的通傳：“皇、皇後殿下駕到——”
李世民和李泰都是一怔。隻見長孫皇後麵帶薄怒，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她顯然是得到了消息，特意趕來的。她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向皇帝行禮，而是直接走到禦案前，目光如電，先狠狠剜了垂手立在一旁、做恭順狀的李泰一眼，那眼神中的淩厲與失望，讓李泰心中猛地一突。
“臣妾參見陛下。”長孫皇後這才向李世民行了禮，但語氣明顯帶著壓抑的怒氣。
“觀音婢，你怎麼來了？”李世民見她神色不對，暫壓心頭火氣，問道。
“臣妾若不來，豈不是任由有些居心叵測之人，在陛下麵前搬弄是非，離間天家父子？”長孫皇後聲音清冷，目光再次掃向李泰，“青雀，你方才與你父皇說的那些話，本宮在外頭，都聽見了！”
李泰臉色一白，慌忙跪下：“母後息怒！兒臣……兒臣隻是將聽聞之事據實稟報父皇，絕無搬弄是非之意！”
“據實稟報？”長孫皇後冷笑一聲，“你那是據實稟報嗎？東宮之事，前因後果究竟如何，你可曾真正查明？隻聽幾個下人捕風捉影的議論，便敢在陛下麵前妄加揣測，挑撥離間？鄭氏在宮中言行失當，屢次對太子妃不敬，此次更是口出惡言，折辱太子身邊勤勉多年的舊人，太子依宮規處置，何錯之有？到你嘴裡，卻成了‘不顧尊卑’、‘意氣用事’，甚至還敢暗指太子對陛下不滿？李泰，你好大的膽子！誰教你的這些？！”
長孫皇後素來以溫婉賢淑著稱，極少動怒，更鮮少如此聲色俱厲地訓斥皇子。此刻她鳳目含威，語氣淩厲，竟將李泰嚇得伏在地上，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皇、皇後……”李世民也被長孫皇後突如其來的怒火弄得有些愕然。他從未見過妻子如此維護太子，且如此尖銳地指責李泰。
“陛下！”長孫皇後轉向李世民，眼中滿是痛心與堅定，“承乾是您的嫡長子，是大唐的儲君！他在長安監國，夙興夜寐，處理政務，穩定朝局，您都看在眼裡。些許內帷小事，他依規處置，正是其有擔當、明是非的表現！您怎能因為旁人的幾句歪曲挑撥，便懷疑自己的兒子，懷疑他對您的孝心與忠誠？！”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鄭氏言行失德，咎由自取。雲意那孩子，臣妾也知曉，是個本分勤勉的好孩子，伺候承乾多年，從無差錯。承乾念舊情，給她一個名分安身，有何不可？難道非要拘泥於門第之見，寒了忠仆之心，才是正道？陛下當年在秦王府，不也是不拘一格，唯才是舉，方才聚攏了天下英傑嗎？怎麼到了自己兒子這裡，反而苛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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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說什麼對陛下不滿……”長孫皇後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更是無稽之談！承乾對陛下的敬重，天地可鑒！他若真對陛下選的人不滿，當初大可以尋個由頭推拒，何須等到今日，用這種自損名聲的方式來表達？這等拙劣的挑撥，陛下英明，難道竟看不出來嗎？”
她一番話，條理清晰，情理兼備，既維護了太子的威嚴和孝心，又駁斥了李泰的所有指控，更將此事提升到了治國用人和父子信任的高度。
李世民被妻子這一番連珠炮似的詰問，說得啞口無言。心中的怒氣，被長孫皇後有理有據的言辭和毫不掩飾的維護之意，衝散了大半。他仔細一想，確實如此。承乾若真對他不滿，有的是更隱蔽更聰明的方法，何必用這種授人以柄的方式？自己方才……似乎真的是被李泰帶偏了情緒，鑽了牛角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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