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丹墀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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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盛三十八年，四月十八。戌時。
殿試結束了，但對於某些人來說，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紫禁城，文華殿。
殿試閱卷之所。
此刻，文華殿內燈火通明，十幾位閱卷大臣分坐於長案兩側，每人麵前都堆著厚厚一摞試卷。按照規矩，殿試卷子須由讀卷官初閱，再經閣臣複閱，最後擬定名次，呈送皇帝欽定。
首輔徐階端坐正中，麵色沉靜如水，目光緩緩掃過案上的試卷。他是此次殿試的總裁官，也是最終擬定名次的決策者之一。
次輔嚴嵩坐在他左側，麵色同樣平靜，隻是偶爾抬眼，與右側的某人對視一眼——那是禮部侍郎趙文華，趙王的心腹，也是此次閱卷大臣之一。
趙文華今年五十出頭，麵皮白淨，蓄著精心修剪的短須，一雙眼睛不大，卻格外精明。他此刻正低頭看一份試卷，眉頭微蹙，似乎在思索什麼。
那份試卷，正是周明軒的。
趙文華看得極慢，極仔細。從開篇的“民惟邦本”到結尾的“太平之業，可坐而致也”，每一個字都不放過。讀完之後，他沉默良久，輕輕放下試卷，抬眼看向對麵的徐階。
徐階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也抬起頭來，兩人目光在空中微微一觸，隨即各自移開。
“諸位，”徐階緩緩開口，“今日閱卷，已近尾聲。各人可將所閱佳卷，依次呈上，共議名次。”
眾大臣紛紛點頭，開始將各自選出的優秀試卷呈送到徐階案前。
趙文華也拿起周明軒的試卷，略一沉吟，卻並未急著呈上，而是起身走到嚴嵩身側，低聲道：“嚴閣老，可否借一步說話？”
嚴嵩微微頷首，兩人起身，走到殿角無人處。
趙文華壓低聲音，將周明軒的試卷遞了過去：“嚴閣老請看，這份卷子，是今科會試第九名，浙江周明軒所作。”
嚴嵩接過，就著燈火細細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趙文華：
“趙大人以為如何？”
趙文華低聲道：“此卷議論精當，見識不凡，文采斐然，若按文章論，足可入一甲。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臨來之前，王爺特意囑咐過，浙江周家那個小子，要壓一壓。”
嚴嵩眉頭微微一挑，並未說話。
趙文華繼續道：“王爺的意思，此子年紀太輕，才十五歲。若點入一甲，未免太過招搖，恐惹非議。不如壓一壓，讓他先在三甲曆練幾年，磨磨性子，日後再用不遲。”
嚴嵩沉默片刻，緩緩道：“王爺顧慮的是。隻是……此卷文章確實出眾，若強行壓下，徐閣老那邊……”
趙文華微微一笑：“嚴閣老放心，理由有的是。年紀太輕，閱曆不足，雖有才氣，尚欠沉穩——這幾句話，怎麼說都行。徐閣老縱有異議，也不好強爭。”
嚴嵩點點頭，不再多言。
兩人回到座位上。趙文華將周明軒的試卷呈上，卻並未放在一甲之列，而是放在二甲靠前的位置。
徐階接過，目光在那份試卷上停留片刻，抬眼看了趙文華一眼，那目光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喜怒。
“趙大人，”徐階緩緩道，“此卷文章，本官方才也看過了。議論精當，見識不凡，文采斐然，足可入一甲。為何放在二甲？”
趙文華早有準備，從容答道：“徐閣老明鑒，此卷文章確是不錯。但此子年紀太輕，才十五歲。若點入一甲，恐惹非議——畢竟殿試取士，不隻論文章，也要論閱曆、論沉穩。少年得誌，未必是福。”
徐階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在座諸人。有幾個大臣微微點頭，顯然認同趙文華的說法；有幾個麵不改色，看不出立場；還有幾個，目光閃爍，似有猶豫。
“諸位以為如何？”徐階問道。
眾大臣麵麵相覷，一時無人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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