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西行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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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盛三十九年，四月二十。辰時。
京城西直門外，一輛青篷馬車靜靜停在官道旁。
周明軒站在車邊，最後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門。晨光中，城樓的輪廓被鍍上一層金色，巍然屹立，仿佛在目送每一個遠行的人。
此次西行，他隻帶了周祥一人。行李簡單，幾件換洗衣裳，一箱書籍，母親繡的春衫。
張居正從另一輛馬車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
“走吧。”
周明軒點點頭，登上馬車。
車夫一揚鞭，兩輛馬車啟動，沿著官道向西行去。
車廂內，周明軒掀開車簾，望著漸漸遠去的京城。此去山西，少則數月，多則數年。京城裡的老師和師母，還有那些朋友，都還未好好告別。
馬車行了半日，在第一個驛站停下歇息。周明軒下車活動筋骨，正好張居正也從車上下來。兩人在驛站的茶棚裡坐下，要了兩碗茶，幾個燒餅。
“頭一回出這麼遠的門？”張居正問道。
周明軒點頭：“是。最遠就是上次去嶽州，但那是坐船，和走陸路不一樣。”
張居正微微一笑：
“陸路比水路辛苦，但也更能看到東西。坐船太快，一晃而過；走陸路，一村一鎮，一山一水，看得真切。”
他頓了頓，指著遠處連綿的山影：
“那些山，你看著不遠，真要翻過去，得走好幾天。這路上，你會看到各種各樣的地方，各種各樣的人。有的地方富庶，有的地方貧瘠；有的人富得流油，有的人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這些東西，書本上寫不出來，隻有親眼看了，才知道什麼叫‘人間’。”
周明軒仔細聆聽著，若有所思。
歇夠了，繼續上路。
越往西走，景色越不一樣。京郊的繁華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荒涼的景象。田地越來越稀，村莊越來越破，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偶爾看見幾個衣衫襤褸的農夫，在田裡佝僂著腰，不知在忙些什麼。
周明軒看在眼裡，心中漸漸沉重。
這離京城越遠，人間越真實。
四月廿五，馬車進入保定府地界。
保定府是畿輔重鎮，比路上那些破敗的村莊繁華得多。張居正決定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趕路。
兩人找了家乾淨的客棧住下。晚飯後，周明軒正在房中看書，張居正敲門進來。
“走，出去走走。”
周明軒放下書，跟著他出了客棧。
保定的傍晚，比京城安靜得多。街上行人稀少。兩人沿著主街慢慢走，誰也沒有說話。
走到一處街角，忽然聽見前麵傳來一陣喧嘩聲。周明軒抬眼望去，隻見一群人圍在一家鋪子門口，吵吵嚷嚷，不知在爭些什麼。
張居正帶著他走過去，站在人群外圍，靜靜看著。
原來是一家糧鋪，正在賣糧。但那些糧食，看起來又黑又陳，根本不像能吃的東西。排隊買糧的人，卻一個個麵黃肌瘦，眼巴巴地盯著那些黴變的糧食，仿佛那是山珍海味。
“這糧怎麼賣？”一個老婦人問道。
鋪子裡的人懶洋洋道：“一石三兩。”
老婦人驚呼：“三兩？去年才一兩！怎麼漲了這麼多？”
那人冷笑：“愛買不買。不買就等著餓死。”
老婦人臉色慘白，哆嗦著手，從懷裡摸出一個破布包，數了又數，最終隻湊出二兩銀子。她哀求道：
“行行好，二兩行不行？我家裡還有三個孩子，都快餓死了……”
那人一把推開她：“二兩？你當這是施粥棚呢？沒錢就滾！”
老婦人跌倒在地，嚎啕大哭。
周明軒看不下去了，正要上前，卻被張居正一把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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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搖搖頭，低聲道：
“你救得了這一個，救不了所有。”
周明軒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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