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服自己、繼續忍受這一切肮臟的理由。
喬瓦尼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牆上那副巨大的歐羅巴地圖前，燭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圖上，像一個籠罩著整個大陸的巨人。
“大人，您看。”
他指著地圖上的法蘭西。
“腓力六世和英格蘭的愛德華三世，已經打紅了眼。法蘭西的貴族們，今晚在我這裡喝得酩酊大醉，明天可能就要走上戰場。北方的土地，即將血流成河。”
他又指了指意大利半島。
“這裡，更是一鍋粥。威尼斯和熱那亞為了海上的貿易權，恨不得把對方的船都鑿沉。佛羅倫薩、米蘭、那不勒斯，貌合神離。我們羅馬的那些老朋友，您的家族奧爾西尼和科隆納家，還在為了一塊巴掌大的地盤，打得頭破血流。”
“還有那個戴著神聖羅馬帝國皇冠的日耳曼人，他做夢都想把手伸進意大利，把教皇變成他加冕禮上的道具。”
“大人，您告訴我，在這樣的時候，我們回去？”
“回到那個四麵都是敵人的羅馬？”
“那不是榮歸故裡，那是自投羅網。”
“到時候，我們不是聖座，我們是一塊肥肉。每個人都想上來咬一口。”
“而在阿維尼翁，我們是安全的。”
喬瓦尼重重按在了阿維尼翁那個小圓點上。
“這裡，有法蘭西王國的軍隊做我們的盾牌。我們可以隔岸觀火，看著他們鬥，看著他們流血。我們可以用阿奇亞尤利銀行，把他們的財富，一點一點，都收到我們的口袋裡。”
“等到他們打累了，打窮了，打怕了。等到整個歐羅巴都跪倒在金幣的腳下時。那時候，我們再回去。”
“那時候，我們回去，不是遷都，是巡視。教皇的三重冠，才能真正地壓在所有國王的王冠之上。”
埃塔諾聽著這番冷靜而殘酷的分析，內心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半是冰冷的海水，那是他不得不承認的、殘酷的現實。
一半是灼熱的岩漿，那是他堅守了一輩子的、對羅馬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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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等多久？”埃塔諾顫抖道，“十年？二十年？還是等到我們都變成一堆白骨？”
“三年。”
喬瓦尼給出了一個清晰的數字。
“埃塔諾閣下，請您相信，我從未忘記我們的約定。”
“我向您承諾，三年之內，我將全力促成聖座重返羅馬。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先在阿維尼翁，把方舟造得足夠堅固。堅固到，可以抵禦任何風暴。”
這個三年之約，既給了埃塔諾一個可以期盼的未來，也給了他一個繼續忍耐下去的理由。
雖然他不知道，在這三年裡，眼前這個年輕人，還會做出怎樣驚天動地的事情。
……
同一時刻，寢宮花園。
瑪麗的狩獵，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她沒有再說話。
隻是安靜聽著。
聽菲利普·德·蒙特福特伯爵，那個在戰場上從不皺眉的鐵血老人，用斷斷續續的語調，講述著他那個已經死去的女兒。
“……她也喜歡玫瑰，尤其是白色的。她說，白玫瑰像雪，乾淨。”
“……她怕打雷，每次下雨，都會躲進我的懷裡。”
“……她十八歲生日那天，我送了她一匹安達盧西亞的小馬，她高興得三天沒睡好覺……”
伯爵的語速很慢，像是怕驚醒了什麼。
他看著瑪麗但眼神沒有焦距，像是在透過瑪麗，看著一個隻活在他記憶裡的影子。
瑪麗知道，自己不能接話。
任何安慰，任何附和，都會打破這個脆弱的夢境。
她要做的，隻是扮演好那個影子。
她微微低下頭，露出一個和伯爵描述中他女兒一模一樣的、有點害羞又有點依戀的微笑。
她在風吹來的時候，往伯爵身邊靠了靠。
這些動作，都是在課堂上，演練過上百遍的。
但此刻，它們顯得如此自然，如此天衣無縫。
伯爵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酒精，月光，和一個酷似亡女的、活生生的女孩。
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足以摧毀一個男人最堅固的防線。
“她走的時候，很安詳。我一直握著她的手，那手，越來越冷……”
他再也支撐不住，停了下來，用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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