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殘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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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大梁宮。
入秋以來，雨水就斷斷續續沒停過。
朱友貞站在寢殿的窗前，望著外頭那片灰蒙蒙的天，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階前砸出一排水花，那聲音單調而沉悶，像是什麼東西在一點點敲碎。
他的手心裡攥著一份軍報。
那份軍報已經被他攥得皺皺巴巴，上麵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可那些字，他閉上眼睛都能背出來：
“衛州降。洺州降。相州降。邢州降。滄州降。貝州降。河北諸州，儘歸晉土。”
六座城。
六座城，不到一個月，全沒了。
他想起當年楊師厚在的時候，魏博牙兵有多凶悍，河北防線有多穩固。那時候他坐在汴梁城裡，雖然心裡忌憚楊師厚，可至少睡得踏實。
如今楊師厚死了。劉鄩敗了。河北沒了。
他睡不踏實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朱友貞沒有回頭，隻是啞著嗓子問：
“趙岩呢？張漢傑呢？”
那內侍小心翼翼地答道：“趙大人在偏殿候著，張大人在……在府中，說是身體不適……”
朱友貞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涼。
“身體不適，”他喃喃道，“這會兒，誰身體適？”
趙岩進來的時候，朱友貞已經坐回了禦案前。
案上堆滿了奏章，可他沒有看。他隻是坐在那裡，望著趙岩，一動不動。
趙岩被他看得有些發毛，硬著頭皮道：“陛下，臣……”
朱友貞打斷他，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河北沒了，你知道嗎？”
趙岩愣了一下，隨即道：“臣知道。可陛下，河北雖失，黃河還在。劉鄩雖敗，段凝還有六萬大軍守在滑州。晉軍騎兵雖強，可渡不了河，就拿汴梁沒辦法……”
朱友貞盯著他，一字一頓：“渡不了河？當年楊師厚在的時候，也說晉軍渡不了河。可如今呢？”
趙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朱友貞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麵前，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有疲憊，有憤怒，還有一種讓趙岩心裡發毛的東西——那是絕望。
“你當初跟朕說，分鎮魏博，是長治久安之策，”朱友貞的聲音越來越高，“你說楊師厚死了，正好趁機收權。你說劉鄩六萬大軍壓著，出不了事。如今呢？魏博沒了，河北沒了！”
趙岩的臉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息怒！臣……臣也沒想到……”
“沒想到？”朱友貞打斷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沒想到的事，多了。”
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前，頹然坐下。
趙岩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殿外，雨還在下。那雨聲一陣緊似一陣，像是有人在拿鞭子抽打著什麼。
過了很久，朱友貞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石摩擦：
“敬翔呢？”
趙岩愣了一下，道：“敬相……敬相在府中。他前幾日上書，陛下沒看……”
朱友貞沉默片刻，道：“讓他來。”
敬翔來得很快。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站在殿中，望著那個坐在禦案後的年輕人，望著他那張慘白的臉，望著他眼中的絕望，忽然覺得心裡一陣發酸。
他想起當年跟著朱溫打天下的時候。那時候朱溫雖然殘暴，可至少是條漢子。天大的事，他都能扛起來。手下的將領，該賞賞，該殺殺，從不含糊。
可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他看著長大的。他膽小，他多疑，他耳根子軟，他拿不定主意。他坐在那張龍椅上，像一隻被趕上架的鴨子。
“陛下，”敬翔開口，聲音蒼老而沙啞，“老臣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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