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重見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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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月來，沒有人來“打擾”朱明遠。沒有朱老八洪亮的大嗓門和時不時送來的“山貨”，沒有李村長關切的詢問和劉先生關於教學的探討，甚至連朱大郎也再未出現。偏殿外，那些“村民”的生活聲響——遠處的雞鳴狗吠，孩童的隱約嬉鬨，婦人吆喝牲口——似乎依舊如常，但又好像隔了一層紗，聽不真切。朱明遠起初有些不習慣，覺得這“定邊村”的鄉親們是不是太把他當外人了，或者村裡出了什麼大事？但很快，他就被自己身體的變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他的眼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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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元禮每隔一日便來換藥，手法依舊沉穩，言語卻比以往多了幾分輕鬆和肯定。“小先生底子好，恢複得比預想的快。今日起，可以試著在室內無風、光線柔和時，取下遮眼的絲絹，慢慢適應。先看近處，莫要強求，覺著酸澀便立刻閉眼休息。”
第一次嘗試取下那層薄薄的絲絹時，朱明遠的心跳得飛快。他閉著眼，感受著眼皮上久違的、毫無阻隔的微涼空氣，然後，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睜開了左眼的一條縫隙。
沒有預想中刺目的白光或劇烈的疼痛。隻有一片柔和混沌的光影，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世界。他等了幾息，讓眼睛適應這不算強烈的室內光線（戴元禮特意選在傍晚時分），然後，緩緩睜大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自己那雙擱在膝蓋上的手。手指的輪廓有些模糊，邊緣帶著淡淡的虛影，但五指分明，指甲蓋的形狀，甚至手背上細微的紋路和之前被碎石劃傷留下的淺色疤痕，都依稀可辨。不再是完全的黑暗或混沌的光斑，而是有了清晰的、屬於實物的形態和質感！
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瞬間攫住了他。他貪婪地、近乎癡迷地看著自己的手，微微活動手指，看著它們在自己視線裡做出相應的動作。然後，他緩緩抬起頭，視線努力地投向稍遠些的地方。
身下是鋪著厚厚乾草的簡易板床，乾草粗糙的紋理；床邊是那張充當桌子的破木板，上麵放著粗瓷水碗和空了的藥罐；牆角是自己的藍色登山背包，雖然顏色黯淡模糊，但那熟悉的輪廓絕不會錯；再遠些，是粗糲的土坯牆壁，牆上似乎有些斑駁的水漬，還有那扇透著昏黃光亮的、糊著破洞窗紙的木格窗……
世界，重新以視覺的形式，在他麵前緩緩展開。雖然一切都還籠罩在一層薄霧般的朦朧裡，細節模糊，色彩黯淡，遠一點的東西更是隻能看出大致輪廓，但這已經足夠了！這足以證明，他的眼睛在康複，他沒有瞎！他還能看見這個他即將要為之奉獻青春的“定邊村”，還能看見那些可能衣衫襤褸但眼神純樸的孩子們，還能站在講台上，看清黑板（如果這裡有黑板的話）上的字！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像一個剛剛學會用眼睛認識世界的嬰兒，貪婪地、卻又小心翼翼地，利用每一次被允許的“適應時間”，觀察著這間小小的偏殿。他看清了牆角蜘蛛網的形狀，看清了水碗邊緣粗糙的燒製痕跡，甚至嘗試著數清了窗紙上大大小小一共七個破洞。每一次新的“發現”，都讓他心中充滿喜悅。他開始更加積極地配合治療，按時敷藥，注意休息，甚至嘗試著在視力允許的範圍內，摸索著整理背包裡的物品，將那些教材一本本拿出來，用手指摩挲著封麵上凸印的文字，想象著不久後能用它們給孩子們上課的情景。
希望，如同春日的嫩芽，在這間昏暗的偏殿裡，悄然破土，茁壯生長。他甚至開始規劃，等眼睛再好些，一定要請朱老伯或李村長帶他在“村裡”走走，實地看看學校的條件，見見孩子們。
他不知道的是，他在這偏殿中的一舉一動，每一次嘗試視物時的專注表情，每一次因看清某樣東西而露出的欣喜笑容，甚至他輕聲自言自語規劃教學的隻言片語，都被那雙隱藏在殿外陰影中、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一絲不漏地記錄下來。
負責監視偏殿的錦衣衛小旗名叫趙順，是個麵容普通、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青年。但他能被毛驤選中負責這最緊要的差事，靠的便是超乎常人的耐心、觀察力和絕對的忠誠。他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日夜輪換，潛伏在偏殿外幾個精心選定的觀察點上，將朱明遠的情況，事無巨細，通過特定渠道，每日密報給毛驤，再由毛驤擇要稟報朱元璋。
“今日辰時二刻，目標取下遮眼絲絹，於室內靜坐約一盞茶時間，目視雙手及近處物品，神情專注，時有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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