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麼代價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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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是踏著夕陽走進鐘樓的。
最後一道日光從西窗斜射進來，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切出一片金黃。
那些鐘，所有的鐘，在這一刻開始動了。
從牆角最老的那座座鐘開始，齒輪發出生澀的“哢”一聲，分針顫抖著往前跳了一格：4:45。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牆上的掛鐘、架子上的鬨鐘、玻璃櫃裡的懷表，整個房間的鐘表接連活了過來，指針開始走動。
嘀嗒聲起初雜亂，漸漸彙成一片窸窸窣窣的潮水聲，充斥著整個空間。
守鐘人不在。
畫架還在地下室入口旁，畫布空白。
林莫走過去，沒有碰那些乾涸的顏料管。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空白的畫布。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
她感覺到那個讓她能看到更深層的知覺在蘇醒，從身體表麵展開，探向周圍的世界。
她“看”見了。
時間不是流動的。
是無數張透明的膠片疊在一起，每一張都是一個瞬間，一個切片。
青嵐鎮卡在了其中一張膠片上，重複播放。而現在，這些膠片開始滑動、錯位，邊緣相互摩擦，發出隻有她能聽見的、細碎的撕裂聲。
林莫睜開眼，拿起一支畫筆，筆毛都快掉光了，木柄上有深深的握痕。
她沒蘸顏料，隻是把筆尖懸在畫布上方。
開始畫。
第一筆落下時，沒有顏色出現在畫布上。
但林莫感覺到有什麼從自己身體裡被抽走了，是她存在的厚度，意識的重量。
她畫天空。
整個身體是被握住的筆杆。她的視線是顏料，呼吸是調色劑，心跳是筆觸的節奏。
畫布上開始浮現顏色。從空氣裡、從光線裡、從那些正在走動的鐘表嘀嗒聲裡凝聚出來的。
一種帶著金屬質感的靛藍，比之前用過的任何顏料都要純粹。
鐘聲變了。
從地底傳來，從牆壁裡傳來，從空氣中傳來。林莫的牙齒在發顫，骨頭在哀鳴。那聲音有重量，壓在她的胸腔上，每一次“咚”都讓心跳暫停半拍。
她繼續畫。
畫雲。畫光線穿透大氣層的角度。畫陰影開始從東邊蔓延，是的，東邊，影子終於回到了正確的方向。她用筆尖勾勒陰影的邊緣，感覺到自己的影子在身後劇烈地扭動，像要掙脫束縛的活物。
她不知道自己畫了多久。
可能才過去三十秒，可能已經三小時。鐘樓裡那些鐘表的指針以不同的速度在走——有的飛快旋轉，有的慢如蝸牛，有的甚至倒著走。
時間在這裡變成了可塑的物質，被她的畫筆攪動、拉伸、折疊。
然後她聽見了。
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不是空間的遠，是維度的遠。一種單調的、重複的、巨大的……嗡鳴。
像某個宇宙尺度的鐘擺，在虛空中擺動。
像沉睡的巨物，在夢裡翻身時摩擦的聲音。
像星辰在錯誤的軌道上滑行，發出的金屬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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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莫的手開始抖。那個聲音的頻率直接作用在神經上，讓肌肉不自主地痙攣。她咬緊牙關，繼續畫太陽。
畫最後一線光。
這是最難的。
因為那一線光不是顏色，是“即將消失”這個概念本身。
她要畫出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那個臨界點。
筆尖觸到畫布時，嗡鳴聲驟然增強。
林莫看見了。
時間膠片的疊層在她麵前分開，露出最底下的東西，像一座巨大的、精密的鐘表內部，齒輪咬合，發條緊繃，擺輪在固定的節奏裡搖晃。
但有一個齒輪是歪的。
有一個節拍是錯的。
那個嗡鳴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一個卡住的、想要繼續轉動卻轉不動的巨大部件，發出的噪音。
鐘聲的錯誤節拍。
林莫明白了，但明白得太遲。
那個聲音已經鑽進她腦子裡，在裡麵築巢，開始重新排列她的認知結構。
她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在鬆動，像書架上的書被震得東倒西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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