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就走了，說不會打擾她創作。
書房裡隻剩下林莫一個人。
她站在腳手架上，看著眼前四米乘三米的白色空白。
深吸一口氣，開始。
第一步是鋪底色。她用最大號的板刷，蘸上調好的灰藍色丙烯，從左上角開始，大筆刷塗。丙烯乾得快，她必須迅速覆蓋整個畫麵。
刷到天空中間部分時，她的手頓了一下。
調色盤上的顏色，不對。
明明出門前調好的灰藍色，現在看起來……變深了，顏色更“濃”了，像裡麵摻了什麼更可以加深顏色的東西。
她低頭看顏料桶。桶裡的丙烯還是正常的顏色。
但板刷上的顏料，在畫布上一刷開，就變成了那種熟悉的、帶著金屬質感的靛藍。
林莫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放下板刷，爬下腳手架，走到畫布前仔細看。
剛刷上去的顏料還沒乾，在自然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顏色確實是靛藍，和她效果圖裡用蟲繭粉末調出來的一模一樣。
她回頭看向調色盤。
盤子上，那攤灰藍色顏料的邊緣，不知何時滲出了一圈極淡的靛藍色暈染，像有某種顏色從內部滲透出來。
誰？誰把鉛盒裡的顏料摻進了這裡？
林莫站在那裡，盯著畫布上那片已經刷上去的靛藍。
現在刮掉重來還來得及。用刮刀鏟掉未乾的丙烯，重新調色，重新開始。
但她沒有動。
那片靛藍太美了。美得讓她舍不得毀掉。美得讓她覺得，這就是這幅畫本該有的顏色。
林莫爬回腳手架，繼續刷。
接下來的三天，林莫沉浸在創作中。
每天早上九點到別墅，晚上六點離開。中午管家會送飯上來，但她經常忘了吃，等想起來時飯菜都涼了。
她畫得很快，比預想中快得多。手像有自己的意誌，知道該在哪裡落筆，該用什麼顏色。她幾乎不需要思考，隻是看著逐漸成型的畫麵，然後讓身體做出反應。
山脈的輪廓出來了。她用大號刮刀蘸取厚實的灰色和褐色顏料，在畫布上刮擦、堆疊，形成粗糲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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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的層次出來了。用小號筆點出深淺不同的綠，疏密有致，遠處的樹模糊成一片色塊，近處的樹能看清枝乾的走向。
溪流留白，但她在留白區域邊緣用了極淡的藍綠色暈染，讓空白也有體積感。
第三天下午，她開始畫天空的細節。
這是最關鍵的部分。效果圖上天空的過渡之所以驚豔，就是因為那種靛藍色的層次變化。林莫調了五種不同的藍色：地平線附近的灰藍，低空的淺靛藍，中天的中靛藍，高空的深靛藍，以及接近畫布頂部的紫靛藍。
她用最大號的羊毛刷，從下往上，趁濕銜接，讓顏色自然過渡。
刷到中天位置時，意外發生了。
腳手架的一隻腳突然打滑。
林莫身體一晃，手裡的顏料桶脫手飛出。整桶中靛藍顏料潑向畫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沒抓到桶，但手指掃過了潑灑出的顏料。
顏料大部分潑在了畫布上，小部分濺到她臉上、身上。她穩住身體，低頭看畫布。
心臟沉了下去。
一大灘深色的靛藍顏料，像一塊難看的汙漬，正正潑在天空中央。顏料順著畫布的紋理向下流淌，形成幾條歪歪扭扭的痕跡。
完了。
三天的努力白費了。這麼大一片汙漬，不可能掩蓋掉。整幅畫都得重來。
林莫癱坐在腳手架上，渾身發冷。
但就在這時，她看見了。
那灘潑灑的顏料，在流淌的過程中，開始自行變化。
顏色本身在重組、分化、形成新的層次。深靛藍的中央，逐漸浮現出更深的漩渦狀紋理。流淌的痕跡邊緣，自動暈染出柔和的過渡。
短短幾分鐘，那灘原本是意外造成的汙漬，變成了一片極其逼真的、翻滾的雲層。
深色的積雨雲，邊緣被夕陽照亮，透出紫金色的光。雲層內部有複雜的明暗變化，像真的有體積，有厚度，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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