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伏著，他像是一頭被逼到懸崖邊的孤狼，在向整個世界控訴。
“我把這些沉重的銅錢，就地換成輕便的蜀錦、換成上好的皮草、換成一點點搜集來的赤金和白銀！隻有換成了這些東西，我才能把它們藏在醋壇子裡，藏在車廂的夾層裡，像個做賊的一樣，躲過那些貪婪的目光，把屬於我自己的血汗錢，悄悄運回家！”
“大人問我為何要遠遁巴蜀深山？”
秦風淒慘一笑，眼中滿是無奈與悲涼。
“因為在這鹹陽城，在這天子腳下，草民沒有安寧啊！”
“我是陛下禦筆親賜的‘義商’，可那又如何？在各位大人的眼裡，在那些世家門閥的眼裡，我秦風依然是個‘賤籍’！是個身上沾著銅臭味的庖廚！”
“鹹陽的權貴們吃著我莊子裡出的肉，用著我造的紙，卻背地裡罵我下九流。今日趙家的管事來要乾股，明日李家的門客來強買方子。我若不給，他們有的是法子讓我鋪子關門，讓我這幾千號夥計喝西北風！”
“草民去巴蜀，去那蛇蟲出沒的紅花坡。是因為那裡山高皇帝遠，是因為那裡買地便宜！草民需要大片的荒地來種黃豆，用來釀造大秦獨一份的醬油；草民需要漫山遍野的樹林，用來養活那些能長到三百斤的大白豬！”
“若不把根基紮在那無人問津的深山裡，我這諾大的家業，我這鍋裡燉著的肉，早就被這鹹陽城裡的豺狼虎豹，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字字如錘，句句帶血。
秦風的每一句話，都沒有用什麼高深莫測的辯術，他隻是把大秦末年，一個底層實業家所麵臨的生存困境，血淋淋地撕開，鋪展在這些高高在上的官僚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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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賦稅、落後的貨幣、貪婪的吏治、低下的商賈地位。
這哪裡是謀反的供詞，這分明是一部大秦商業的血淚史！
負責記錄的書記官，手中的毛筆已經停在了半空。
那筆尖上的墨汁滴落在竹簡上，暈染開一片墨跡。
他不知道這些大逆不道卻又真實得讓人無法反駁的話，該不該記，該怎麼記。
杜赫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那引以為傲的法家嚴苛邏輯，在秦風這種為了老婆孩子吃口安穩飯而拚命的原始動力麵前，竟然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強詞奪理！”
杜赫強撐著威嚴，厲聲喝問。
“那你招募流民，私聚人口又作何解釋？！你那紅花坡塢堡裡，為何有那麼多來曆不明的青壯？！”
“來曆不明？”
秦風閉上眼，深吸了一口這充滿寒意的空氣，再次睜開眼時，目光中已經沒有了憤怒，隻剩下一種悲天憫人的哀戚。
“杜大人，您去過渭水河畔的蘆葦蕩嗎？您見過冬天裡，那些因為交不起‘口賦’，被逼得賣兒賣女、最後一家老小抱在一起凍死在雪地裡的流民嗎？”
“他們在大人們的竹簡上，是逃避徭役的罪犯，是應該被抓去修長城的盲流。但在我秦風眼裡，他們是一張張隻要給口熱湯就能活下去的嘴！是一雙雙隻要吃飽了就能幫我推磨、種地、釀醬的手！”
秦風上前一步，胸膛幾乎抵上了杜赫的劍尖，聲音低沉而沙啞：
“草民招募他們，給他們辦戶籍，給他們飯吃，教他們手藝。他們為我做活，我為他們養老。我秦記名下三千多口人，每一戶都按時向當地官府繳納口賦和算賦，沒拖欠過大秦國庫一粒米！”
“大人說我私聚人口？難道我把他們扔在荒野裡等死，看著他們變成餓殍，變成怨鬼，就叫順應法度了嗎？！”
“我秦風不過是個做飯的廚子！我隻想讓我手底下的夥計能娶上媳婦，能吃上肉丸子！若說我謀反，我拿什麼謀反？拿我後廚的擀麵杖，還是拿我釀醬的破陶罐？！”
“當啷！”
杜赫手中的長劍，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劍尖砸在青磚地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雙目赤紅、衣衫單薄卻站得筆直的男人，心中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作為廷尉府的官員，他審過六國圖謀複辟的舊貴族，審過貪贓枉法的巨蠹，也審過揭竿而起的暴民。
那些人要麼滿嘴大義凜然，要麼痛哭流涕推卸責任。
唯獨眼前這個商賈，他所有的“不法之舉”，竟然全都是為了在這個嚴酷的體製下，護住自己的錢財，護住手底下那幫人的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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