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叨叨說今早的粥放了蓮子，怎麼今日反倒躲？
他沒說話，隻慢慢走過去。灶房不大，他兩步就到了她身後。她還背對著他，肩膀更繃了，手在案桌上胡亂扒拉，像是想把什麼東西藏起來。他這才注意到，她剛才用布巾蓋著的，是個白瓷碗——布巾沒蓋嚴實，邊角露出點，碗沿沾著點奇怪的顏色，不是尋常藥汁的棕，是淺黃，又混著點紅，看著怪得很。
鼻尖那股混合的氣味更濃了，就是從那碗裡飄出來的。苦甜涼纏在一起，比剛才在院外聞著更衝，他活了這麼久，見過皇宮裡的珍藥，也嘗過民間的偏方，卻從沒聞過這麼……奇特的味道。
她藏這個？
張起靈沒問，隻微微彎了彎腰，伸出手臂，輕輕從身後抱住了她。他個子高，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這麼一抱，下巴剛好能擱在她發頂，不用刻意抬手，就能把她圈在懷裡。他的動作很輕，沒用力，隻是讓她靠著自己，像怕嚇著她似的。
陳發發身子僵了一下，隨即慢慢軟下來，靠在他懷裡，聲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別嚇我呀……”
他沒應聲，視線越過她的頭頂，落在案桌上的碗上。布巾被她剛才一扒拉，徹底滑了下來，碗裡的東西露得明明白白——說是湯，倒不如說是“調色盤”：淺黃的沫子浮在上麵，像層沒攪開的奶；中間懸著團深緋色，紅得透亮，卻不沉底；碗底還沉著點靛藍，泛著暗幽幽的光，旁邊還有幾縷乳白和淺綠，纏在一起，看得人眼暈。
那顏色，說是藥，倒像是把染坊的廢料倒進了碗裡，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入口的東西。
張起靈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陳發發神秘兮兮地說“給你弄了好東西”，當時他沒多問，隻覺得她眼裡閃著光的樣子很可愛。可這碗……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陳發發，她還埋著頭，耳朵尖都紅了，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袖，像是緊張得很。
應該……不是留給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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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默默想。許是她自己弄了什麼新奇玩意兒，又覺得樣子太怪，不好意思讓他看見？
這麼想著，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放得柔了些：“在弄什麼？”
陳發發猛地抬頭，撞在他下巴上，疼得“嘶”了一聲，眼眶都紅了，卻還是先看那碗藥，急急忙忙說：“沒、沒什麼！就是……就是這個對身體好，我試試能不能弄……”
話沒說完，又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本來想給你喝的，可是……可是它變成這樣了……”
張起靈一怔，低頭看著那碗五顏六色的“湯”，又看了看她泛紅的眼眶，心裡那點疑惑忽然就散了。原來還是給他的。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頭，指尖蹭過她發燙的耳朵，輕聲道：
“沒事，我喝。”
陳發發猛地抬頭看他，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不敢信：“你真喝？這看著……”
“嗯。”他應了一聲，沒多說，隻是鬆開她，伸手去拿那碗藥。指尖剛碰到碗沿，就看見陳發發緊張地攥緊了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像怕他下一秒就把碗推開。
他低頭看了眼碗裡的顏色，又看了看她眼裡的期待，喉結再動了動，沒猶豫，端起碗就往嘴邊送。
白瓷碗剛湊到唇邊，張起靈鼻尖先撞上那股混合的氣味——比剛才聞著更衝，甜不是純粹的甜，涼也不是清爽的涼，倒像把薄荷、蜜餞和曬乾的草藥碾在了一起，往鼻腔裡鑽時，連帶著太陽穴都輕輕跳了跳。他沒猶豫，微微仰頭，讓那碗“藥”順著喉嚨往下淌。
第一口進嘴時，他是真頓了一下。
不是苦，陳發發熬的藥底本就用蜜調過些，不澀；可也絕不好喝——藥液比尋常藥汁稠，含在嘴裡像抿了口化不開的糊糊，舌尖能觸到細碎的顆粒，該是沒攪散的藥劑渣。更奇的是口感：剛進嘴時是涼的，像含了塊薄冰，順著喉嚨往下滑時，涼意忽然變了，成了溫溫的熱，等落到胃裡，那熱又沉下去，慢慢往外散，連帶著四肢百骸都泛起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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