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嗎？”
張起靈轉身時，晨光恰好斜斜落在他眉骨上，將那點遲疑映得分明。他看了眼張海客——對方已直起身，雙手攏在身前，眼神裡是他熟悉的恭謹，隻是那恭謹深處，似乎藏著點別的東西，像霧裡藏著石子，看不真切。片刻後，他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那我們去書房詳說吧。”張海客立刻欠了欠身，右手虛虛一引，做了個“請”的手勢。他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著——方才那時他便知，有些事得趁這時候探探。
三樓的書房是深色梨木書架從地麵頂到梁上，擺滿了線裝的冊子，最上層還摞著幾卷泛黃的輿圖。空氣中飄著舊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窗台上的銅爐裡，三兩根檀香正燃著，煙氣嫋嫋纏上窗欞的雕花，把“鬆鶴延年”的紋樣暈得朦朧。
張海客先引著張起靈到靠窗的茶桌旁坐下。桌上的紫砂茶具還溫著，是今早卯時便溫在炭爐上的雨前龍井，茶荷裡的茶葉蜷著，綠得發亮。他提過銅壺，沸水注入茶盞時騰起白霧，茶葉在水裡打著旋舒展，他才緩緩開口：“港城那邊，上月新拓了三條往南洋的商線，頭批貨船上周剛靠岸，比去年多賺了兩成利。族裡子弟掌事的那幾家，我讓人查了賬目，都清清爽爽，沒出岔子。”
他說的都是實務，語速平穩，每一句都帶著數過賬目的篤定。張起靈端著茶盞，指尖貼著微涼的盞壁，目光卻落在窗外——樓外的老槐樹不知長了多少年，枝椏伸得老遠，葉片在風裡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他沒接話，隻偶爾極輕地“唔”一聲，睫毛垂著，看不清神色。
張海客看他這模樣，心裡輕輕沉了沉。他續了回水，茶沫浮在盞沿，像層薄雪。“族長，這些年，族裡人都很掛念您，”他頓了頓，指尖在茶桌邊緣蹭了蹭，裝作隨口提起的樣子，眼角餘光卻沒離開張起靈的臉，“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嗎？”
這話落時，張起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下。他抬眼，目光落在張海客臉上——對方垂著眼，正用茶針撥著茶餅，指腹蹭過茶針上的刻痕，看似隨意，可握著茶針的手指，比剛才緊了些。
“你安排得好，不用改。”他聲音很平，像山澗裡的水，沒什麼波瀾，卻隻答了港城的事，半句沒提“打算”。
張海客心裡早有準備，倒沒失望。他笑了笑，把撥好的茶末倒進茶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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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多嘴了，族長心裡有數就好。”
可話鋒一轉，又繞了回來，語氣比剛才更恭謹些：
“那您和夫人，要不要去港城住些日子？族裡分散在暹羅、馬來的子弟，也該叫回來給您磕個頭，認認族長。”
這話問得更具體了，帶著點不容回避的意思。張起靈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盞沿差點碰到唇。就在這時，腦子裡忽然“嗡”的一聲——像有無數細碎的聲音湧進來，嘰嘰喳喳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辨不清字句，隻覺得有個模糊的念頭在推他：不去港城，去別的地方，去……。
那聲音亂得很，像把碎銅爛鐵扔在陶罐裡搖，他頭有些暈，太陽穴突突地跳。他下意識地閉了閉眼，手指按在太陽穴上揉了揉，指腹能摸到皮膚下血管的跳動。
張海客看他這動作，端著茶荷的手停在半空，呼吸放輕了些，連炭爐上水壺的“咕嘟”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幾秒後，張起靈睜開眼，眼底的霧散了些，卻還留著點茫然。他看著張海客，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不去港城。”
就這四個字，輕得像歎氣，卻讓張海客猛地坐直了身子——剛才他還半靠在椅背上，此刻腰背一挺，肩膀都繃住了，連帶著椅腿都在青磚上蹭出點輕響。
他幾乎是立刻想起今早陳發發拉著他到說的話，讓自己探探張起靈的想法。
是啊，怎麼就變了？當初在長白山商量行程時，族長明明點了頭，說港城可以回去看看，怎麼一夜之間就改了主意？
張海客的指尖在茶桌下蜷了蜷，木椅的扶手被他按出個淺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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