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轉過頭看張起靈。他還維持著方才的姿勢，坐在床沿另一側，背挺得很直，卻微微側著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慣有的沉靜，隻是眼底比平時多了些細碎的光。
陳發發的眼眶早就紅透了，像浸了水的櫻桃，淚珠沒掉下來，卻在睫毛上掛著，顫巍巍的，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發啞：
“你準備去哪兒？”
張起靈看著她這副模樣，喉結輕輕滾了滾。他伸出手，指尖先碰了碰她泛紅的眼角，那處皮膚涼得很，他動作放得極輕，像怕碰碎了什麼。然後才牽起她的手，把她微涼的指尖裹在掌心，低聲道：
“別哭。”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沉些，帶著安撫的意味，“我還能陪你再待幾天，不是現在就要走。”
陳發發搖了搖頭，淚珠終於沒掛住，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燙得很。
“我知道。”
她吸著氣，肩膀輕輕抖，她哪能不明白？張起靈從來不是願意離開的人守著她，連遠門都少出，若非實在沒辦法，他怎麼會鬆口說“走”？可道理都懂，情緒上來了，心裡那股酸勁兒還是壓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掉。
她抹了把臉，把眼淚蹭在袖口上，忽然抬起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破釜沉舟的認真：
“你是不是要去德國？”
這話一出，張起靈握著她的手頓了頓。他抬起眼，對上她的目光，沒驚訝，也沒問“你怎麼知道”，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要去的地方是哪裡。天授的指令來得模糊，隻在腦海裡反複盤旋著“遠走”“西行”的念頭，像一團濃霧，看不清具體的方向。
可方才陳發發說出“德國”兩個字時，那團濃霧忽然就散了——腦海裡瞬間清明，像是有根無形的線被接上了，他甚至能隱約感受到某個遙遠的坐標，沉靜地在意識裡亮了一下。他明白了，天授要他去的，就是那裡。
他沒問她為什麼會知道。他和她之間，總有些這樣的時刻。她好像總能看穿他沒說出口的話，總能在他自己都模糊的時候，替他把答案說出來。
或許是因為她太懂他，或許是因為幾年相伴，他們早就把彼此的氣息揉進了骨血裡，成了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陳發發見他點頭，反而鬆了口氣似的，眼淚掉得慢了些。她就知道，讓張起靈這種不愛說話的人把事兒說清楚，不知道要在心裡糾結多久，倒不如她先捅破這層紙。
兩人在樓上又坐了會兒，直到陳發發把眼淚擦乾，吸了吸鼻子說
“下樓吧”
張起靈才重新牽起她的手，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掌心，算是安撫。
剛走到樓梯口，就聽見樓下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陳發發腳步頓了頓，張起靈也抬眼望過去——客廳裡竟坐滿了人。誰都沒走，連平時總愛串門的張海樓都規規矩矩地坐著，客廳裡的氣氛靜悄悄的，卻透著一股鄭重。
座位分得很明顯。靠窗的雙人沙發上，港城來的張海客正微微側著身，跟身邊的張九日說些什麼，張九日年紀小些，反正比張海客穩重臉顯的小，聞言點了點頭，手裡捏著個筆記本，像是在記東西；
對麵的三人沙發上，南陽檔案館來的張海俠和張海樓坐在一起，張海俠靠著扶手，手指輕輕敲著膝蓋，神色平靜，張海樓卻沒坐實，隻挨著沙發邊，眼神時不時往樓梯口瞟，見他們下來，立刻直了直身子；
單人沙發上單獨坐著張海琪，她穿著件深色旗袍，頭發梳得整齊，手裡端著杯沒動過的茶，旁邊的張千軍捧著本厚厚的線裝書，正湊過去低聲請教著什麼，見他們下來，話頭也停了。
這一群人，都是張家各地的主事人，平時難得聚齊，今天卻都安安靜靜地等在這兒，顯然是知道了什麼。
“見過族長，夫人。”見他們走下來，客廳裡的人都站起身，對著他們微微躬身行禮，聲音齊整，帶著對族長的敬重，也帶著對她的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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