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斷裂的鋼鐵龍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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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2日，清國，山東省，高密縣郊外。
三月的膠東大地，春寒料峭。剛剛解凍的土地踩上去泥濘不堪，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腥氣與遠處高粱地裡未燃儘的草木灰味道。
在距離高密縣城約十五裡的荒原上，一條筆直的、由淡青色碎石和深褐色木枕鋪就的“巨龍”正橫臥在大地上。這就是膠濟鐵路的最前哨。為了將青島的貨船與濟南的礦產連接起來，德意誌帝國的工程師們已經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奮戰了整整兩個年頭。
在一處半竣工的鐵路涵洞旁，德國高級工程師漢斯·施耐德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精密的蔡司遊標卡尺，測量著一段剛鋪設好的鐵軌間距。他身穿沾滿油汙和黃泥的探險裝，頭戴白色的軟木遮陽帽，單片眼鏡後的眼神如同普魯士步兵操典一樣嚴謹。
“克裡斯蒂安，記錄下來。”施耐德頭也不抬地對身邊的助手說道，“第六段二十二號軌枕，水平誤差超過了三毫米。告訴那些清國勞工，必須重新夯實基床。這是德國標準，不是他們鄉下的泥巴路。”
然而，原本應該響起的助手記錄聲並沒有傳來。施耐德疑惑地抬起頭，卻發現助手克裡斯蒂安正驚恐地盯著西邊的地平線，手裡的記錄本掉在泥水裡也渾然不覺。
“怎麼了？看到鬼了嗎？”施耐德順著助手的目光望去。
在那枯黃的野草叢儘頭，一抹刺眼的紅色正在地平線上跳動。緊接著，是第二抹、第三抹……成百上千個纏著紅布頭巾、斜挎著紅布帶的身影，如同從地縫裡鑽出來的甲蟲，正發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單調而狂熱的吼聲，向工地湧來。
“義和團……”克裡斯蒂安的聲音在顫抖，“施耐德先生，那是大刀會和義和團！他們手裡拿著的是長矛和鬼頭刀！”
施耐德猛地站起身，他並沒有第一時間逃跑，而是下意識地護住了他那台架在三腳架上的昂貴經緯儀。
“該死的，這裡的清軍哨所呢？袁世凱不是保證過鐵路沿線的絕對安全嗎？”
但此時已經沒有人能回答他。
那些衝在最前麵的拳民，口中念念有詞，神情癲狂。他們眼中的仇恨並非針對施耐德個人，而是針對他腳下那條閃爍著冷光的鐵軌。在這些被乾旱和饑餓逼瘋的農民眼中，這根鐵條不是文明的階梯，而是釘在山東龍脈上、吸吮大地精氣的“毒針”。
“拆了它！掀了這洋人的鐵龍！”
“拔了那千裡眼！順風耳也別留下！”
隨著一陣狂亂的呐喊，施耐德親眼目睹了他心目中工業文明的傑作遭受了何種粗暴的蹂躪。
幾個身體強壯的拳民揮舞著沉重的鐵錘，狠狠地砸在道釘上。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那些由克虜伯工廠精心澆築的道釘火星四濺。更有人拿著長長的鐵杠，插進鐵軌下方的縫隙，利用杠杆原理瘋狂地撬動。
“住手！你們這些野蠻人！這是帝國的財產！”施耐德終於忍不住咆哮起來，他從腰間拔出了防身用的毛瑟C96手槍。
但這個動作徹底激怒了人群。
“洋鬼子動火器了！師兄們，神靈護體，刀槍不入！殺！”
在那一瞬間，施耐德看到的不僅是暴力，而是一種原始邏輯對現代技術的全麵否定。一個赤裸著上身的拳民竟然直接衝向了不遠處的那根木質電報杆。他並沒有用鋸子，而是用鋒利的砍刀瘋狂劈砍。
“哢嚓”一聲，那根連接著青島與濟南、象征著光速通訊的木杆，在施耐德麵前頹然倒下。橫跨半個縣城的電報線在空中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抽打在泥地上，濺起一陣渾濁的水花。
電波消失了。
在一場混亂的圍攻中，施耐德在幾名忠誠的中國工頭保護下，狼狽地鑽進了一輛還沒被破壞的蒸汽壓路機。在機器那沉重、緩慢的履帶轉動聲中，他絕望地回過頭。
他看到，那些瘋狂的人群正在鐵軌上堆積木材，升起大火。他們認為用火焚燒後的鐵軌會失去魔力。
在那黑紅交織的火光中，原本整齊、嚴密的鐵路線變成了一節節扭曲、斷裂的廢鐵。那些代表著德意誌最高工業標準的螺栓和螺母，被當作垃圾扔進了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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