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投在背後的牆壁上，扭曲晃動，如同鬼魅。
他死死盯著陳嫻，試圖從她那雙深不見底、平靜無波的眸子裡，找到一絲一毫的試探、了然，或者哪怕隻是戲謔的跡象。
但什麼都沒有。陳嫻的眼神就像兩潭凍結的冰湖，冰冷，平靜，映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真的隻是女兒對父親過往歲月的一點純粹好奇。
這種極致的平靜，反而比任何咄咄逼人的質問更讓陳皮感到心驚膽戰！她知道了什麼？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是西王母宮？還是……別的？
死一般的沉默在書房裡蔓延。隻有燈芯燃燒時偶爾爆開的、細微的“劈啪”聲，更襯得這寂靜如同墳墓。
時間仿佛被拉長，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陳皮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沿著深刻的皺紋滑落。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同擂鼓般狂跳的心跳聲，以及血液衝上頭頂的嗡鳴。
許久，久到那盞煤油燈的光暈都似乎黯淡了幾分。陳皮終於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極其緩慢地彎下腰，撿起了掉落在書案上的匕首。
他的動作僵硬而遲緩，仿佛每一個關節都在呻吟。他沒有再將匕首拿起擦拭，而是將其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身體向後，深深靠進太師椅寬大的靠背裡，整個人仿佛瞬間又蒼老了十歲，散發出一種行將就木的腐朽氣息。
他避開了陳嫻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轉而望向窗外沉沉的、無邊無際的夜色，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充滿了歲月的滄桑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
“年輕時……嗬……”他發出一聲短促而苦澀的輕笑，帶著濃濃的自嘲，“不過是為了口飯吃，什麼都敢乾，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在死人堆裡打滾混日子罷了。”
他開始了敘述，語氣蕭索，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輕描淡寫，明顯是在避重就輕：“起家？哪有什麼起家……”
他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些血雨腥風的過往，“不過是踩著別人的屍骨，僥幸活下來而已。九門的恩怨……嘿，都是些陳年舊賬了，打打殺殺，爭來奪去，說到底，都是為了利益，沒什麼新鮮玩意兒，不提也罷。”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一些模糊的、關於江湖險惡、人心叵測的籠統經曆，刻意回避任何具體的人、具體的事，尤其是關於張家，關於那個“特別”的人。
然而，對於陳嫻最後那個直指核心的問題，關於“特別”的人，陳皮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壓抑，更加沉重。書房裡隻能聽到他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太師椅的扶手上摩挲著，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最終，他像是耗儘了所有氣力，喉結滾動了幾下，才用一種極其含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深深疲憊的語調，近乎囁嚅地說道：“‘特別’的人？這世道……哪裡是那麼容易就能遇到的……就算遇到了，也未必是福分……”
他這番話，看似絮叨，實則什麼都沒真正回答，像一團模糊的迷霧。
然而，正是這種極力回避的態度、語氣中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波動，以及那種深可見骨的疲憊與悔恨，反而像最清晰的證詞，讓陳嫻心中的猜測得到了近乎確鑿的印證。
西王母宮隕玉中看到的那些記憶碎片，絕非空穴來風！
那個溫柔哀婉的女子，那個年輕時尚存一絲人性的陳皮，那段不容於世的感情，以及隨之而來的殘酷鎮壓與分離……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往事！
陳嫻沒有再繼續追問。她知道，火候已到，逼得太緊，這隻老狐狸反而會徹底縮回殼裡，甚至可能狗急跳牆。
今晚的目的已經達到——她不僅確認了關鍵信息，更成功地在陳皮那顆堅硬如鐵又充滿算計的心裡，埋下了一根尖銳的刺，一根關於過往、關於愧疚、關於無法挽回的失去的刺。
這根刺，會在合適的時機，發揮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在欣賞一出與己無關的默劇。直到陳皮的眼神因為長久的沉默和對視而開始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閃躲。
“是啊。”陳嫻輕輕重複了一句，語氣莫名，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嘲諷。她緩緩站起身，動作優雅地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擺，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清冷，“年紀大了，就少熬夜。對身體不好。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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