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中了狀元，長安月下一聲琵琶，她開始了一廂情願的等待。母親氣極了也罵她讀書讀得了入了魔，真的沒想到，居然還有修成正果的一天。秀眉的嘴角便禁不住含了淺淺的笑意。
這五年對婉貞也如同夢境，五年前，父親去世，嫡母不喜歡她，那原因她也知道，父親因為娶她母親丟了官，又為了她母親羈留蘇州，連去世的時候都沒有回鄉。當時覺得簡直前頭是一片片冷冰冷的黑暗，雖然十歲女孩兒，但已經懂得窮途末路的絕望，那種滋味，寒天飲冰水，點滴在心頭。這個大伯家的姐姐抱起了她，柔聲問：“可願意跟我回遂寧去？”
她記得姐姐說話時，秀眉微顰，帶著憐惜，她已經很久沒有從一個女子眼中，看到這種憐惜。回家之後，姐姐教她讀書，黃娥是蜀中出名的才女，與漢文君唐薛濤鼎足三立，有這樣一個先生，是她福氣。
從那篇《雁來紅賦》開始，她知道了姐姐的心事，姐姐告訴她這篇賦是才子楊慎十七歲時寫的，然後便輕輕地歎了口氣。十歲的婉貞卻完全心領神會，姐姐歎氣的時候，她才知道“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這句詞含著有多什麼深的情意。當時的情景還曆曆在目，她也曾覺得姐姐的癡想過於荒唐，可是一晃眼姐姐要嫁人了。
姐姐走了……她會怎樣？這五年姐姐是她生命的方向，她讀她的書，同她睡一間屋，她們朝夕相對，互相傾訴心事。婉貞忽然又有了當年的恐懼，雖然大娘待她遠比嫡母好，不至於讓她挨餓受凍，可是她已經十五歲，從姐姐那裡懂得了那麼多的感情，若將這感情生生切斷，不知會是個什麼樣子。她走過去蹲下身子，把臉伏在姐姐懷裡默默流淚，她原打定主意不哭的，姐姐美夢成真，她不該成為她負擔。
秀眉撫著妹妹的頭發，那一頭烏絲緞子似地垂下來，摸起來是泉水般柔滑，今年春天她還梳的是三小髻兒，行過笄禮後才將頭發放下來，已經是大人模樣了。秀眉剛止住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口中卻道：“莫哭，莫哭。你聽姐姐說，這屋子裡的書我都留給你，便算作姐姐送你將來的陪嫁。”
婉貞心內一顫，陪嫁，過不了多久，她也會嫁人，嫁給一個不認識的男子，那人也會如楊慎打動姐姐一般打動她麼？她抬起頭，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水，便如清晨小草上的露珠一般，卻是很認真地盯著秀眉道：“姐姐，你為什麼等楊公子這許多年？你又沒見過他，隻是憑幾首詩，為什麼就斷定自己喜歡他？”
秀眉偏著頭沉思，她人如其名，最漂亮的是一雙眉毛，每當有所思慮時，眉尖微蹙，便有種如煙籠霧罩的朦朧，把人的心緒都帶的飄忽起來，這種成熟風韻，非到了她這樣的年紀，滿腹詩書，又懷著一腔柔腸才能作養出來。她終於一笑：“其實，也不算沒見過……”
“啊……”婉貞輕呼一聲，她來大伯家五載，秀眉一直是深鎖閨院，她不曾想到秀眉的故事裡還有她不知道的情節，“什麼時候？”秀眉微微羞窘：“他沒有看到我……”婉貞催促她：“告訴我好不好？”秀眉的心事，她一向不尋根問底，隻在秀眉願意說時傾聽，偏偏這一次不識趣，她過份好奇，是怎樣的一次邂逅，讓姐姐如此死心塌地。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眾人何嗷嗷，安知彼所觀，她無數次見過秀眉在家人的催促下哭泣。
因為明日就要出嫁，秀眉今晚有種塵埃落定的坦然，不過份羞澀，拉了妹妹起來，緩緩道：“正德六年仲夏，爹還在兵部侍郎任上，有一天我們去姨媽家，爹和姨丈下了一夜的棋，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回家，娘怕爹喝了酒不好騎馬，便先讓車拐到西長安街，送了爹爹早朝。剛過了長安右門，便聽到一陣叮咚琵琶聲，我也是學過琵琶的，可是從不知有人可以將琵琶彈得這樣清冷灑脫，每一個音調，每一個回旋，就像高山上的白雪，遺世而獨立，仿佛寂天寞地，卻又不求世間同情。揭開車簾子，一株大柳樹下，席地坐著三個男子，爹爹便皺了眉，說如今越來越沒規矩了，宴樂都鬨到了皇城門口。”
婉貞自然猜出這三名男子裡有楊慎，升庵琵琶，對山腰鼓，這一對狀元都擅儘人間風華，隻是康海卻無楊慎有那樣好運氣，自己爭氣，背後更有一個當朝首輔的爹，所以敢在皇帝門口彈琴。她笑道：“就因為那一聲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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